“皇后怎的如此见外?”朱绍检依旧勾着唇角,面上却没有一丝温度,“朕瞧着舜顷年少有为,德才兼备,娴溪心性天真活泼,他俩倒像是璧人一双,堪为良配。”
沈娴儒眼前突然有些发黑,她深深吐纳,却因兽苑污糟的气息,喉头泛起一股股恶心,只好强忍着不适道,“章舜顷和张宁儿心意相通已是众人皆知的事,陛下放着大好的姻缘不去成全,反倒在这里乱点鸳鸯,如此置娴溪于何地?陛下这是在羞辱臣妾,顺便也羞辱沈家么?”
“羞辱?这怎会是羞辱?”朱绍检貌似不解地笑了一声。
沈娴儒双颊却因愤怒染上绯色,“当年因着鞑靼一战,父亲被蒙在鼓里当了马前卒,早已发誓跟章阁老老死不相往来,如今却要让沈章两家结亲,不是羞辱又是什么?”
“正是如此,朕更要做和事佬,借着秦晋之好,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是美事么?”朱绍检依旧拘着笑道。
沈娴儒厌恶透了他这副神情,每每想到沈家军无数好男儿的性命,尽成了他登皇位的垫脚石,都不由恨怒交加,冷笑连连,“陛下当年是不得已才娶了臣妾,可沈家从未亏待过陛下。陛下当知,当年远征鞑靼,若非沈家军冲锋陷阵,何来势如破竹之势……”
“闭嘴!”朱绍检朝她怒斥一声,浑身散发着冷意,连身侧伺候的宫人都吓得跪了一地。
沈娴儒却不退半步,反而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神色。翻旧账这招虽滥,却屡试不爽,每次都能轻而易举戳破他的虚张声势。然而她的表情无疑愈发激怒了朱绍检,更令朱绍检深刻地认识到一点,不管章守约,还是沈娴儒,他们只要继续存在,就会一遍遍地提醒着他,他是如何走到了今日的地位,即便他早已万人之上,还是无法脱离这些恩惠者的阴影。
朱绍检冷色愈发冷沉,他看着沈娴儒,一字一句重重道,“你当朕真不敢废了你么?”
“废了我?”沈娴儒突然笑开,“那臣妾倒是感激不尽了。”
朱绍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好啊!吉祥,即刻传朕旨意,皇后失德,不堪后位,着废除后位,收回凤印。”
吉祥立在一边,早已将方才那一番唇枪舌剑听了个肝胆俱裂,此刻更是满脸苦色。他不敢抬头看朱绍检的脸色,也不敢去看沈娴儒的神色,只得悄悄朝身旁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那小太监会意,立刻脚底抹油,马不停蹄地派人往仁寿宫的方向奔去了。
……
废后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太后。可怜了身子抱恙的太后,竟不惜拖着一副病躯,让人抬着轿辇从仁寿宫一路颠簸到了西苑。她咳着喘着,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仍是以自身性命相威胁,才将将劝住了盛怒之下不管不顾的朱绍检。
可帝后经此一遭,自然是闹得更僵了。
事后,太后亲自召见了吉祥,屏退了左右,只留了心腹的孔嬷嬷在侧。她歪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药茶,不紧不慢地开口询问此事的来龙去脉。
吉祥自小侍奉朱绍检,最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跪在地上,斟酌着字句,只捡了些不要紧的话来回禀,将那些真正见血见肉的针锋相对,全都含含糊糊地滑了过去。可太后是何等人物,只凭吉祥话里话外露出的三言两语,心里便已有了数。
这个故事明面上便是,弗筠在猎苑为护驾不幸遭猎豹袭击,自此朱绍检原本答应章舜顷的赐婚旨意便不了了之,而后朱绍检又开始急着为章舜顷另择佳偶,如今又为此事闹着要废后。而朱绍检特许弗筠在西苑养伤后不久,也迫不及待地搬了过去,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太后打发走吉祥后,便默然不语地静坐着,殿内一时间只余下她间或压抑的咳嗽声。贴身侍奉的孔嬷嬷端了汤药上前来,小心翼翼地伺候她饮下。
太后素有哮喘旧疾,那还是从前家道中落后,因染了风寒却未得及时医治种下的病根。此后每逢春日花开,花粉簌簌飘落时,都得小心将养着,出不得门、吹不得风。今日这一闹,又是急火攻心,又是路途颠簸,费了她好些心神,人便更显得憔悴了几分。
孔嬷嬷正替她擦拭着嘴边残余的药渍,忽然听太后开口问道:“你也见过张宁儿几回了,觉得此人如何?”
孔嬷嬷方才虽未作声,却也将吉祥的话听了个囫囵,当下便猜到了几分太后的心思。她停下手中动作,略想了想,认真地答道,“模样么,自然是万里挑一的,性子也伶俐讨巧。就是吧……多少带着些刺儿。”
太后不置可否,又问,“比之皇后如何?”
孔嬷嬷打量着太后的神色,斟酌着道,“这个么,自然是比不得的,只这家世上,就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太后沉沉地叹了口气,“连你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惜检儿竟昏了头,不知轻重起来。”
孔嬷嬷在一旁劝道,“少年人嘛,总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