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一半,目光扫向弗筠,意有所指道,“进了钦天监的大门,便要守官场规矩。像今日这般口角纷争之事,若是再有下次,不管你们是谁,有多大本事,本官一律严惩不贷!”
“可听明白了?”
这一句声如洪钟,震得人耳畔嗡嗡作响,可并无人回应他,只有落针可闻的沉默,程文山不由面露些许尴尬之意。
弗筠察言观色,率先大声应道,“听明白了。”
见有人出声,余人才如梦初醒,跟着附和。只是声音懒懒散散、稀稀拉拉,更显出这伙人的散漫无纪。
程文山眉心紧锁,只好看向各司司正,语气严厉道,“各司的新人,你们可得给本官严加管教,好生约束!若是谁的手下出了岔子,捅了娄子,你们这些做司正的,也越不过去!”
四位司正齐齐应声,“是。下官明白。”
程文山发话道,“先散了吧,各人先回各司,熟悉业务。”
诸人拿起各自包裹,在四位司正的带领下,各自去往值房。
阴阳司的司正,名唤沈安,约莫四五十岁,他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眉心有深深的川字纹,显得整个人颇为严肃。
弗筠细细端详了一番他的面相,心里有些暗暗打鼓。然而,当她看清自己另外两位同僚的模样时,心里那架鼓敲得更响了些。
好巧不巧,一位便是那位同从金陵来的小眼睛好事者,名唤吴防,另一位便是方才跟她拌嘴的那号人物,尖嘴猴腮,面相刻薄,名唤贺平。
好在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两位,一人是从八品的风水博士,一人是未入流的卜筮正,见了她也得规规矩矩行礼,叫大人。
吴防和贺平见共事者是她,面色也各有各的精彩,吴防那双小眼睛瞪得更圆了些,贺平则是直接翻了个白眼。弗筠却置之不理,冷哼一声便立刻跟紧了沈安的脚步,准备回阴阳司值房。
徐鸣珂一直等候在厢房外的廊下,未曾离去,见弗筠安然出来,他面上有些如释重负的轻松,冲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去吧。”
弗筠笑着点了点头,便跟他晃了晃手告别。
阴阳司的值房在钦天监衙门第三进院落的东厢房,对面是历法司,正北面是一座两层的主殿,一层是主簿厅,二层则是用于陈放档案、文书以及天文典籍的藏书阁。
如今阴阳司,除了司正沈安,还有一位风水博士、卜筮正,再有就是四位负责打下手的阴阳生,再加之新来的三人,拢共十号人。
值房是一间极为宽敞的通间,并未用墙壁隔断,人手一张宽大的书案,靠墙是架格,摆放着风水占卜书籍,以及罗盘、式盘等风水器具,可供随手取用。
值房里亦有一座沙盘,不过模拟的却是整个京城的山水地势。
按照官阶,弗筠已是仅次于司正沈安的二把手,她的书案便被安排在沈安那张公案旁侧,比之吴防和贺平自然气派不少,她略觉自足起来,摊开夏嬷嬷给她的准备的包裹,将文房四宝一一陈列其上。
章府的用度自是不凡,单瞧文房四宝,都是湖笔徽墨宣纸端砚。
吴防那双小眼睛贼溜溜地往这边瞟了几眼,嘴角下撇,倒也没说什么,贺平却是忍不住嗤声,又开始自言自语地嘀咕,“唉,这年头……”
弗筠立刻一个眼刀甩过去。
贺平被她看得一凛,因顾忌沈安就坐在前面,不好再公然发牢骚,只得悻悻地闭了嘴,耷拉下脑袋,活像别人欠了他八百吊钱没还。
司正沈安自打进了值房,便坐在他那张堆满书籍卷宗的大公案后。
他眉心的纹路像是被河流经年冲刷出的沟壑,再也不能复原如初,只那样平静地坐着,就像是被愁心事困扰了一般。
弗筠悄悄打量他几眼,就忍不住抬手揉揉自己的眉心,生恐自己也生出皱纹来。
“张宁儿。”沈安突然从书山中抬头唤她。
弗筠一个激灵,立刻放下按在眉心的手,正襟危坐道,“在,司正大人有何吩咐?”
沈安拧着眉看她,“把你那日有关太后寿藏选址的言论,写篇奏疏底稿,今日放衙前交给我。”
弗筠先是一愣,不过电光石火间,她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她被分到阴阳司,恐怕正是要参与这桩棘手的差事。
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连忙应下,“是。”
她慎重地抽出一张白净的宣纸,开始添水研墨,一边磨墨一边理清思路。
朝堂局势、圣心难测、礼法争议、国库空虚、民生多艰……一想到自己所书之字,所陈之言,极有可能直达天听,为九五之尊所见,她浑身都出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