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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仍在发愣的弗筠被不耐烦的狱卒一把推了个趔趄,脚下不稳就要往前摔去,眼看着脸要埋进面前的炭火盆里,她尖叫一声,慌乱中只来得及抱住自己的头,其余的便听天由命。

    身体坠跌到半空时,腰间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拦截住,使她身体及时地悬停,又被往后一带撞上了一具坚实的胸膛。

    弗筠缓缓移开抱头的手臂,见自己还好端端的,不由生出劫后余生的轻松,回头只见章舜顷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好好看路。”

    随后便收回了手臂,眼风横扫,刮在了那位毛手毛脚的狱卒身上。

    狱卒一头雾水,既不明白上司为何要出手搭救罪犯,也不明白自己何故遭了一记眼刀,更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对待这名罪犯。

    一时间突然陷入大眼瞪小眼的境地。

    “愣着干什么?还要让我教你怎么刑讯?”章舜顷语气不悦。

    狱卒瑟瑟发抖,只好推搡着罪犯走上刑架,刑架的高度是按照一般男子的身量定做的,这位女犯人的个头儿不够高,得绑得十分紧,才不至于让纤细的手臂从绳套里滑脱。

    他心里有了成算,便将绳索勒得极紧,直捆得犯人眉头深蹙,偶然瞥向那位上司,却见他的眉心拧得更紧,只好又松了力气,绑得松松垮垮,手臂能悬空荡秋千。

    “滚出去吧。”章舜顷没好气道。

    狱卒如蒙大赦地逃了出去。

    章舜顷揉着眉心上前,但他也是捆了许久都不得法,余光一直留意着弗筠,却见不管自己绑得松或是紧,她的脸色都无甚变化,低垂着眼眸,跟那幅玉面观音像上的神情如出一辙,疏离又慈悲,像是超脱红尘之外。

    心头有些异样难言的情绪浮浮沉沉,他最终还是拿捏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力度,将弗筠五花大绑了上去。

    光是一个开始就已经耗尽了提审官大半的心力。

    章舜顷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再开口便恢复了一贯冷冷的调子,“呼卢阁那几条人命你认吗?”

    弗筠十分平静道,“三条人命,希白是我用簪子刺死的,陈妈妈和那名侍者是晕倒了之后让我推下楼去的。”

    以往哪一回打交道她不是迂回曲折,费上九牛二虎之力都套不出一句实话,现下如此坦诚,章舜顷反倒不知该如何招架,一时愣怔在原地。

    “大人若是想把我送上断头台,这些罪行已经足够了。”

    摇曳不定的火光在弗筠脸上投上深深浅浅的阴影,她的神色却沉静泰然,好似望见了世外桃源,目光带着隐隐的憧憬和期盼。

    章舜顷心头暗暗惊异,不由想起那晚她在睡梦中哭喊亲人的一幕,凄厉的语调让他听出了一种赴死的决绝之感。

    好不容易从泥淖里挣扎出来,即将爬上岸去奔赴前路,却在这样的关头生出死志吗?

    面对毫无欲求的她,章舜顷反倒不知所措起来,他问道,“你在这世上就没有挂念的人了吗?”

    弗筠凝固的黑眸终于动了动,只一瞬的动摇却让章舜顷捕捉到了一些端倪。

    他这些时日一直深感奇怪,自从呼卢阁一变后,满打满算也有大半个月了,除了徐鸣珂和柳景琇之外,竟无其他人在意她的死活存亡。

    别人也就罢了,凌仙和她的相好可是弗筠费劲心思出生入死才救出来的,不该如此忘恩负义吧?!

    唯有一种可能,就是弗筠事先授意过对方按兵不动,或者她另有其他联络对方的手段。

    可不提在大长公主府夏嬷嬷日夜寸步不离地侍奉她,牢狱里的眼线也随处可见,她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他还刻意对外透出弗筠的所在之地,欲擒故纵地留出口子,可上钩的只有一个稀里糊涂的柳景琇。

    多亏了今日从徐沅郴那里得到的消息,他才有了新的猜测。

    红莲教可以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也可以转眼间又死灰复燃、星火燎原,想必一定有大隐隐于市而不为人所察觉的手段。

    贩夫走卒可以是红莲教,文人书生也可以是红莲教,风尘女子自然也可以是。

    他突然就捡起了从前的怀疑,问道,“你是红莲教的人吗?”

    再次被问到这一问题,弗筠不似先前那般啼笑皆非,以淡然的语气重复了先前的回答,“你觉得我是,那我就是吧。”

    时至今日,章舜顷才真正懂了这句话。人人可以是红莲教,人人也可以不是,不过取决于当下境遇而已。

    红莲教是一件可以穿脱自如的衣裳。一朝被逼迫得求生无门,只能寄希望于明主降世,便可换上这件衣裳;若是有路可走,谁也不会放着安生日子不过主动铤而走险,那便解甲归田,复归为寻常百姓。

    他执着于这个问题过于钻牛角尖了。

    “你可想好往后要如何谋生?”

    弗筠这时才正眼看向章舜顷,这般突如其来的松口着实让她怔了许久,才道,“摆摊给人算命也能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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