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了生死一线,弗筠的腰板不自觉挺直,说话底气颇足,直把陆炳说得脸上黑里透着红,魁梧健硕的身板竟垮了下来,头垂得极低,声音虚弱得不像从他身体里发出的:“是我错信了他人,让她身陷危境。”
一股淡淡的异味随着他的动作飘到弗筠鼻尖,她皱了皱眉,这才注意到陆炳头戴的平顶巾下露出了一小截白色布条,洇着丝丝血迹。
弗筠被自己的发现悚然一惊,问道,“今日皇陵的事儿,不会是你的功劳吧?”
听到这话陆炳猝然抬头,瞳孔都在颤抖,“你是怎么猜到的?”
“你身上有硫磺味。”
陆炳抬起自己到处嗅闻,大约是他这一路逃亡,已习惯了自己身上的味道,竟没有发觉到。
凌仙想私奔出逃也就罢了,还挑中了这么一位通缉犯。
怎么就这么巧呢?
弗筠直觉头大,想起凌仙今日的危局都是拜眼前人所赐,说话也不留任何情面。
她抄着手,冷冷道,“在你被官兵缉捕到之前,还请你认真想想,凌仙现在可能在何处?”
提起凌仙,陆炳振作了起来,他一路追查到此地,已然有了猜测,便道,“我大概能猜到她落入谁的手中。只要我还没落到官兵的手里,或者说我还没死,惜凡对他们来说就还有价值。所以,你得帮我。”
惜凡是凌仙的本名,弗筠有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不免有些恍惚,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然而在听到陆炳理所当然的请求,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命令时,弗筠还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她不答反问,“他们是谁?”
“与你无关。”
弗筠很想仰天大笑,“那我凭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帮你?”
“你不想救惜凡吗?”
陆炳是惯会拿捏人三寸的,弗筠烦闷地踹了一脚青草地,却把自己雪白的绣鞋蹭上一层污泥,没好气地说,“怎么帮?”
“帮我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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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大半日的工夫,章舜顷已从意气风发的英俊御史,变得灰头土脸、判若两人。
他头上拼命掸也掸不干净的灰尘,是明楼屋顶上残留的火药粉末。
就在他仰着头勘察现场时,一阵狂风卷起屋顶残留的瓦砾,接着一片纷纷扬扬的灰尘洒落了他一身,扑鼻的硫磺味将他笼罩了起来。
好在当时没有火星,否则他可以现场表演一个大变“火”人,为金陵百姓贡献新的谈资。
论理他大可不必如此亲力亲为的,圣上毕竟只钦点他主祭,既然祭祀大典已经了事,那皇陵之乱他便可以摘干净,首当其冲的是皇陵卫指挥使,再不济还有守备徐沅郴顶着,没必要去蹚这趟浑水。
为官之道,有许多关,可惜独善其身这一关,他眼下还没有勘破。
章舜顷满心满眼想的全是,这贼人竟然敢在百官眼皮子底下闹事生非,还就这么溜走了,他莫名有种被挑衅的感觉,这滋味很不爽。
他必须要把贼人揪出来,就像他幼时读书一样,凡有不懂之处必须要刨根问底弄个明白。
那句恭维章舜顷的“霹雳手段”着实没错,过去为官的六载,他便是靠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由一点扯出线、连成片,将无数贪官污吏拉下马,他的政绩表就是蠹虫的生死簿,怎一个浓墨重彩可以概括。
金陵百官很快见识到了他的雷厉风行。
他先是命人掀开了明楼的屋顶,发现了其中的玄机,火药以极其讲究的方式藏于琉璃瓦底,火线蛇行埋伏其中,因近日雨水颇多,为了防潮还铺了层油布。
这样的工程自然非一日之功。
工部营缮司郎中抖如筛糠地出来承认,因明楼屋顶漏雨,大约十日前后,曾征调一批工匠来修缮,怕是那时候暗暗布置下的。
“即刻去查工匠的来历和下落。”
皇陵卫指挥使自觉脑袋已掉了半边,不等他差使已经开始自查,终于摸查到一名在雷鸣后矫令下山的士兵,然而糟糕的是目击者都说他面上沾灰,论起眼睛鼻子嘴的模样,各人的说法都颇有差池。
只好一一对照军册名录,盘查失踪人员。
不查不知道,一查他另外半边脑袋也有些悬乎了。
这皇陵卫是当年太祖皇帝组建的亲军,负责拱卫皇陵安全,卫所共有五千六百名定额士兵,与其他卫所不同,皇陵卫的士兵可以世袭,凡有老弱病残不能胜任者,便由家中男儿考核身体素质后顶上父亲的名额。
赶巧不巧,前几日正好有一名士兵发了急症,便来了位名叫魏武的新兵。
按理说,新来的士兵,尚不熟悉戍守皇陵的事务,本不应该进到宫城内,还是明楼这样临近地宫的重要位置。但世事向来是规则一套,实际一套,私下送礼稍稍贿赂长官,换换位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