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闲刚跨下马背,府里厨房煨好的热汤便端到了前厅。
武媚娘坐在灯盏下。
她面前摆着几本账册。
手边搁著一碟已经放凉的点心。
孙二娘跨进门槛便先开了口。
“王妃。”
“我的刀磕出缺口了。”
武媚娘从账册间抬起头。
“人全须全尾回来了?”
孙二娘愣了半息。
“人没事。”
武媚娘点点头。
“那刀找账房支钱补。”
孙二娘转头盯住李闲。
李闲正端著汤碗,迎著视线抬眼。
“你盯着本王作甚?”
孙二娘回话。
“王妃让找账房。”
李闲放下汤勺。
“账房归谁管?”
孙二娘思忖片刻。
“王府管。”
“王府又是谁的?”
孙二娘闭了嘴。
武媚娘低头抿去唇边的笑意。
李闲把汤碗搁回桌面。
“明日去寻陈平。”
孙二娘拧起眉毛。
“那酸儒赔不起。”
“那就去寻李君羡。”
“那木头更不会出钱。”
李闲叹了口气。
“那就找老吴算账。”
老吴刚迈过门槛,脚底板硬生生停住。
“殿下。”
“老奴耳朵还算好使。”
李闲看着他。
“你这耳朵好使得真不是时候。”
武媚娘将几本册子推到桌面中央。
“太医局的暗账全在这里了。”
李闲扫过那厚厚一沓纸页。
“你熬了整宿?”
武媚娘垂下眼帘。
“闭上眼便能看见那些刀光剑影。”
她的语调平直。
眼底却积著化不开的乌青。
“卢怀济那条线被人掐断了。”
“赵海吐出来的几个医工也让王德带人处置干净了。”
“宫里煎药送药封库的杂役,我照著名册梳理了一遍。”
“凡是和旧值房沾过边的,名字全在上面。”
李闲翻开最上面那本册子。
纸页上的字迹娟秀,落笔却力透纸背。
谁在何日经手过药渣。
谁趁夜离开过太医局。
谁兑过万钱坊的白条。
谁和旧值房的人吃过酒。
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李闲翻看了几页,抬眼看过去。
“大理寺的少卿若有你这手笔,长安城早清净了。
武媚娘迎着他的视线。
“我怕漏掉哪只藏在暗处的鬼。”
李闲靠向椅背。
“鬼已经杀干净了。”
武媚娘沉默了半晌。
“我怕他们下次再拿我做局。”
她白皙的手指按在粗糙的账册边缘。
“这回是你把天捅破了替我挡灾。”
“可若哪天你不在府里。”
“若他们换个更阴毒的法子。”
“换个连你都防不住的地方。”
“我总不能次次缩在后院等你来救。”
前厅里落针可闻。
孙二娘抠著刀鞘的手指松开了。
老吴低头盯着地砖缝隙。
李闲将账册合拢。
“你想要什么?”
武媚娘挺直脊背。
“我想学。”
李闲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学什么?”
“学看账。”
“学看人。”
“学看破这些吃人的局。”
她语调轻缓,字句却砸在青砖上掷地有声。
“我不求有殿下翻云覆雨的手段。”
“但求自保。”
“下次再有人把刀架到我脖子上。”
“我得先看清那刀柄究竟攥在谁的手里。”
李闲盯着她看了许久。
他终于点了点头。
“可以。”
武媚娘眼底泛起光泽。
“殿下当真教我?”
李闲指了指后院。
“你得先去榻上躺着。”
武媚娘愣在原处。
李闲点了点自己的眼角。
“你顶着这副鬼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