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外人闯入,看见面前一幕,心里必是冰凉一片。
不是凛冬将至的冷,而是手心手背的寒。
一道————接着一道————
影子像座山包,高高隆起,周身的漆黑像石油一样流淌。
先是一处圆滑,然后是好几个点。
不知不觉间黑色的流影渐渐有了人的轮廓,手脚变得分明,五官变得清淅。
若是这样,还不足以被称为人。
让其气质发生天翻地复变化的是,从衣袂边缘出现的那一缕色泽。
尽管都是黑。
一个是无形的黑,一个却是有形的黑。
它象天花般,疯狂感染着周围的一切,靴子、腰身,就连陆轩佩戴的玉佩,都一一显化。
向上蔓延。
伴随着一缕不羁的黑发,一道惟妙惟肖的陆轩就这么悄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陆轩摸着下巴。
看着宛如照镜子一样的影子陆轩,不得不说自家那放荡不羁的气质,着实迷人。
不过————
陆轩视线下移。
他看到了对方身上的剑和玉。
玄鸟玉和自己血脉相连,若是真品,必然会和自己有种如臂挥使的奇异之感。
可惜。
他并没有那种感觉。
陆轩又看到了对方腰间的剑。
他在千机宗时,邋塌老道曾惊叹过他的配剑,认为它是不应该存在的性命之剑。
剑,乃凡铁。
它本身并不珍贵。
陆轩之所以寸不离身,是因为这是药师送给他的礼物。
可如今的它,明显难以凡铁相称。
陆轩吐纳月华时,剑陪着他;陆轩交汇日精时,剑陪着他。
日月轮转,雷火交击。
心神在呼吸间,一点点淬炼着他的剑。邋塌老道将之称为心炼。
这并非陆轩独创。
炼器八法,自古以来就有心炼之法,而心炼之法又有八心术。
可陆轩的心炼,却不在八术之列。
被誉为小鲁公的邋塌老道,也不得不承认。
尽管只是萌芽,可陆轩这无师自通的心炼之法,的的确确能被称为第九术。
如今,陆轩的剑性如明玉。
可影子陆轩的剑,却并非如此。
陆轩能感觉,他的剑带着一股和身体、大地相连的气,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他身体的延伸。
陆轩看向了他的身后。
一个又一个的陆轩成形,或是峻厉,或是玩味地望着他。
头一次。
陆轩感觉自己是那么的欠揍。
不过有一说一,他觉得这些人扮演得并不象。
峻厉中带着严厉,玩味中带着嘲弄。
陆轩承认自己有时会显得冷峻,但并不严厉;同样嘲讽,也不带阴柔。
漆黑的心,演不出堂堂正正的人。
陆轩望着一众自己,忽然高声笑道:“姥姥,你我因缘际会,本来是一桩趣事。”
“可姥姥对我成见太深,陆轩也无可奈何。”
“今天被迫出剑,斩了姥姥法术,还请姥姥莫要见怪。”
——铮。
夜对夜,月对月。
清沥的寒芒自他腰间而始,慢慢升腾。
世人难见日月同辉,同样也难见双月齐天。
多兰、秋菊等人怔怔地看着远处升起的明月,心中竟不由升起了一道敬畏。
陆轩闯入幽若山,她们是知道的。
姥姥改天换地对他出手,她们也是知道的。
她们本以为,陆轩会象之前那些闯入这里的恶人一样,成为林间的花肥。
可眼下,情形显然有了变故。
明月高升。
起初,她们只是感觉月有些亮,照进了林子,也照进了她们的心中。
很很快,她们的心就乱了。
明月中好似有什么要走出来,不自觉就牵动了她们的心神。
等秋菊等人反应过来时,她们才惊骇地发现,自己竟已挪不开眼,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似乎要从月里走出来一样。
说时迟,那时不过转念间。
姥姥挥手,枝条蔽日,暂时遮掩了明月。
摔坐声接二连三,众女皆是一片狼狈,看着头顶茂密的树冠,至今心有馀悸。
“哼!”姥姥冷哼一声,有些羞恼。
她没想到陆轩不仅剑利,还飘渺无定,手中的剑竟当着她的面,落在了被她护着的众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