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潮红退了大半,血色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不是方才那种灰白得吓人的模样。
她睁开眼,先看了看跪在榻边的长乐,又看了看攥着她裙角的兕子,最后目光落在王知还身上。
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薄:“王郎君……又麻烦你了。”
王知还倒了半碗温水,托着她的后颈慢慢喂了几口:“夫人,先别说话。针灸刚走完气,歇一歇。”
他放下碗,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开始写方子。
写到一半,顿了顿,偏头看向窗边那个一直沉默的老者:“前辈,您之前用麻黄剂攻邪,这个思路不是全错。
夫人之病,平日确实是阴虚为本,但今日发作时兼夹了外感风寒。
您用麻黄宣肺,方向是有的,只是细辛和麻黄的配比过了,加之没顾上护住阴液,才出了问题。”
老者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王知还继续写,一边写一边念:“麻黄减到一钱半——留一点宣肺的力量,但不能再多了。
加麦冬五钱、沙参五钱、川贝三钱、百合四钱,润肺护阴。再加一味熟地,五钱,往根上补肾阴。
肺为气之主,肾为气之根,治肺不治肾,等于只救枝叶不顾根本。最后加炙甘草二钱,调和诸药。”
他把方子写完,搁下笔,起身把方子递到老者面前。
这个动作,不是示威,不是羞辱,只是医者之间的一个交代。
“这方子,照前辈刚才说的道理,麻黄宣肺加之滋阴润肺,标本兼顾。晚辈年少,经验不足,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前辈指正。”
老者低头看着方子,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地看。
麻黄一钱半。麦冬五钱。沙参五钱。川贝三钱。百合四钱。熟地五钱。炙甘草二钱。
他把方子看完,慢慢叠起来,握在手里。抬头看了王知还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这方子……没问题。你开得很好。”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老夫今日,受教了。”
说这话时他的脊背没有刚才那么直了。
刚才辩论时,他满心只想着自己的脸面、三十年的资历、太医署首席之尊严——
这些东西象一堵墙,把他挡在墙后头,让他看不清眼前这个少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可现在墙塌了。
不,不是墙塌了,是这少年亲手给他拆的。拆完之后,还给他铺了一条生路。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方子,麻黄一钱半。这少年没把他的麻黄全否掉,留了一钱半。
还说“方向是有的”。
他行医三十年,知道这一钱半的分量——不是药的分量,是人的分量。
是给他留的体面,留的馀地。
更要命的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另一件事。
如果今晚这少年没来——如果皇后的针没扎下去,那张方子没开出来,娘娘的脉象继续往虚脱上走——
那或许明天天亮的时候,跪在这殿门外的不光是他自己,还有他的全家老小。
太医院首席医官,用药失误致皇后病情加重。
这条罪名不用等陛下开口,光是大理寺的文书就能把他定罪。
到时候别说脸面,连命都不是自己的。
而这少年,不光救了他的命,还给他递了台阶。
把一场可以当场要他命的误诊,轻描淡写地化成了一句“辨证不同”。
这份胸襟,不是医术能概括的。
王知还微微欠身,语气很平:“前辈言重了。医者之间,辨证不同是常有的事。晚辈不过是运气好,碰巧见过类似的病例罢了。”
李世民站在榻尾,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他看着那少年向一个方才还面红耳赤的老者欠身行礼,看着他轻描淡写地把一场差点闹翻的冲突化成了一句“辨证不同”。
他忽然想起上回在农庄枣树下,这少年说“水太热则焦”——不光是对病,对人也是这个道理。
这种分寸感,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
有人活到白发苍苍也不懂什么叫得理饶人,有人十几岁便已明白,把人逼到绝处从来不是什么本事,把人从绝处拉回来才是。
长乐跪坐榻边,抬起头,目光落在王知还的侧脸上。
他正低头收拾针囊,动作不快,一根一根擦拭,然后按顺序插回皮囊里。
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暖光,她忽然觉得眼框有点发酸——可心里却是暖暖的。
兕子从母亲脚边爬起来,走到王知还面前,仰着小脸。
她从袖子里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