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母亲喝了药之后,先是说胸闷,后来就开始咳,越咳越凶,最后——”长乐的声音发紧,“帕子上就有了血丝。”
王知还站起来,走到案几前,端起那半碗残药。
他先凑到鼻尖闻。
麻黄的辛烈气直冲鼻腔,底下还压着一股苦寒味——黄芩,或者是栀子。
他拿指尖蘸了一点药汁,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麻黄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还重。关键是,他还尝出了另一味药。
细辛。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细辛这味药,辛温走窜,专通鼻窍,用于寒邪束肺的咳喘是对的。
但阴虚火旺的人,用细辛就是火上浇油。
麻黄配细辛,两味辛散药叠在一起,等于拿风扇对着快灭的烛火猛吹。
这是把阴虚咳喘当成风寒咳喘来治了。
“这方是何人所开?”他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偏殿窗边,一个瘦长脸、山羊胡的老者背手而立,冷冷道:“老夫开的。你是何人?在此大呼小叫。”
“晚辈王知还。”
王知还此时已顾不上对方态度之恶劣。
只是盯着他,一字一顿,“前辈,你这方子里用了麻黄和细辛。
前辈,夫人是阴虚火旺之体,这两味药辛散太过,无异于火上浇油,这才迫血妄行,伤及肺络!”
老者的山羊胡抖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布衣少年竟然在跟他论病理。
老者胡子一抖:“黄口小儿!你懂什么!夫人咳喘多年,非麻黄不能开肺!今日病势凶险,正是药力攻邪之时,你莫要在此妖言惑众!”
“攻邪也不能伤了根本!”
王知也急了,指着榻上气息奄奄的李夫人,“你看她的脉象,寸脉浮大如沸,这是阳气外越!再这么攻下去,不用等咳血,人先就虚脱了!”
老者一声冷笑,转头看向榻上的长孙皇后。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冷笑就僵住了。
他是老医者,脉象或许不如王知还摸得细,但脸色他看得懂。
长孙皇后此刻的面色——灰白中透着潮红,额角有汗,那不是退热的好转之象,是气随汗泄、虚阳外越的危象。
但他已经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给多少贵人看过病。
此刻被一个乡下少年当着贵人的面指出误诊,这个脸,他拉不下来。
“咳血未必是坏事。”
老者的语气硬了几分,“痰中带血,乃是肺热外泄。热邪随血而出,咳喘自然缓解。你若看不懂,便不要在此妄下断语。”
王知还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前辈,肺热外泄与肺络受损,是两回事。”
他开口时,语气依然不徐不疾,但每一个字都很沉,“肺热外泄,痰中血丝是鲜红的,量少,咳过之后气息通利,喘息会减轻。
肺络受损,血丝是暗红的,量多,咳过之后喘息不减,反而加重。前辈看看夫人的枕边帕子。”
老者下意识地看向枕边。
那条素色帕子上,血点子不是鲜红的,是暗红的,而且已经散成一片。
王知还说:“肺络受损,是辛散太过、灼伤血络所致。
此时若再用麻黄剂,肺络损伤会进一步加重,到时候就不是痰中带血了——会大口咯血。”
老者脸上的从容彻底没了。
他盯着王知还,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目光落在长孙皇后灰白的脸色和那暗红的血斑上,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殿内静得可怕。
李世民站在榻尾,从王知还进门到现在,他一言未发。此刻他终于开口了。
“你们二人的诊断,”他顿了顿,急切道,“我已听明白了。一个是主张用麻黄剂宣肺,一个是主张虚火不宜辛散。
那些我都不关心。现在我只问一句:夫人眼下的状况,该用什么法子?有没有把握!?”
老者的嘴唇动了动。
李世民的目光移向王知还。
王知还说:“先用针灸稳住气息,再换方子。不能再等了。”
老者猛地转过头:“不可!夫人此刻咳血,乃是血热妄行。针刺迫血,万一针入血出不止,谁能担这个责?”
王知还迎着他带着威压的目光,没避。
“前辈,您说针刺迫血,那是泄法过度才会出现的情况。
晚辈用的不是泄法——尺泽用泻法平喘,太渊用补法固肺,列缺平补平泻调气机。
三穴配合,泻的是肺中壅滞之气,补的是亏损之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