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李夫人病危
    六月十四,黄昏。

    日头正一寸寸往青石岭后面沉,天边那抹橘红像灶膛里烧得正旺的炭,慢慢熄了下去,只留下一层混了灰的浊光。

    庄子里刚收了工。

    井台边刷洗药碾的沙沙声、院门口磨锄头的霍霍声,还有枣树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窸窣声,交织成一片繁忙过后的安闲。

    小黑原本趴在王知还脚边打盹,耳朵突然一竖。

    这是几千年来被人类驯化之后,刻在血脉里的天赋。

    是它们看家护院的根本,根本无需后天的调教——警觉。

    它冲着官道方向低低呜了一声,喉咙里滚出闷雷似的震颤,尾巴僵直,四爪死死扣进土里。

    王知还放下笔,眉头已经拧紧。

    小黑可不是阿黄那帮废物,它之警觉,必有所事。

    仅一会,蹄声如雷,自道那头滚滚压来。

    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

    蹄铁夯土,闷响似捶胸。

    一辆马车疯也似地冲近,赶车人不等勒稳,嘶声已劈裂了空气:

    “王庄主!王庄主在吗!救命啊——!”

    依大唐之礼仪,路人见官家车驾须静避道旁。

    但这帮规矩,在当前急切之情况下,早已灰飞烟灭。

    陈老三是千牛卫,是见惯了阵仗的宿卫官,可此刻那张脸却堪比纸灰。

    马车还在惯性前冲,他已经不顾膝盖撞在车辕上的闷响,几乎是滚下了车。

    平日的稳重被一种濒临崩溃的焦灼取代,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象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王郎君,李夫人又咳起来了……这次不一样,喘不上气,还见了血。老爷请您,马上就去!”

    “别慌,先别急!人在哪?把事情说清楚。”

    王知还猛地站起身,一把按住陈老三颤斗的肩膀,先稳住对方的情绪,“你先深呼吸,慢慢说,夫人现在还能说话吗?”

    “说……说不出话了,光在那喘……李老爷在府里等着呢!”陈老三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王知还心头一沉,他与这一家人情谊深厚,尤其是兕子,长乐……他不敢往下想。

    “周夏!”王知还回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带上你的针!快!李夫人病危,咳血了!”

    正往药碾里添新艾的周夏浑身一激灵,手里的艾草撒了一半,脸唰地白了:“在!师父,我这就去!”

    王知还人已经冲进屋,拎出那只松木板钉的药箱。

    皮带子一勒,他掀开针囊数了数,九根,一根不少。

    转身出来,路过院门口时脚步不停,只回头喊了一句:“老张,帮我看院子!鹅还没喂,食在灶房第二个缸里,别让阿黄偷吃!”

    陈老三的驴车调了头,王知还和周夏跳上车。

    驴蹄在土路上刨出一溜黄尘,转眼就被暮色吞了。

    马车跑得飞快。周夏抱着药箱坐在车尾,手指死死攥着皮带。

    王知还坐在他旁边,平日的淡然一扫而空,此刻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目光虽死死盯着前方渐次亮起的灯火,脑子里过的却全是长乐那张清丽的脸,还有那孩子兕子软糯的叫声。

    路越走越宽,黄土变成了青石板。

    车速慢下来,两边的房子从低矮的泥墙变成了高墙大院。

    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朱红的,昏黄的,在暮色里排成一溜沉默的眼睛。

    周夏头一回进长安,看着这繁华景象,喉结动了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知还此时无心看景,一股没来由的担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然而,或许是此事太过蹊跷,反而激起了他潜意识里的警觉。

    之前驴车一路穿过坊门的景象,还是硬生生闯进了他的眼底——

    过一坊,又一坊。把守的兵丁见到陈老三,不问,不拦,只默然侧身让道。

    果然,这家人和自己猜想的一样,一点都不简单。

    驴车在一处侧门停住。墙体是厚重的夯土包砖,门楼低矮而实用。

    门楣上并未悬挂匾额,仅在门洞旁悬着两盏防风的气死风灯。

    门口守着两个人,穿的是常服,可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始终搭在腰间——那是宿卫中人才有的站法。

    跨进门,是一条长廊。

    楠木的廊柱,严丝合缝的榫卯,脚下是漫地铺开的尺方陶砖,砖体厚重,砖缝如线。

    早已被经年的步履磨出一种温润而致密的清光,不见半缕尘泥。

    空气里浮着一股檀香,底下却压着另一股更苦、更尖锐的气息——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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