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再多停留,生怕再待下去,自己这颗心跳得连兕子都能听见。
弯腰牵起兕子的小手,柔声说:“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别打扰锅锅做事。”
兕子乖乖点头,却又挣脱姐姐的手,跑到石桌旁对着花花挥挥小手,小声说:
“花花,我要走啦,你要乖乖的,不要和阿黄打架哦,我下次再来看你——”
说完,才恋恋不舍地被长乐牵着,走向驴车。
王知还把备好的药材用麻布裹好递给长乐。长乐抱着沉甸甸的药包,一路低头,再不敢抬头看他。
驴车缓缓驶离农庄。兕子扒着车窗,小脑袋探出去,不停朝着王知还挥手,奶声奶气的喊声飘在风里:“锅锅再见!记得少放盐盐!”
长乐靠在车壁上,怀里紧紧抱着茯苓布包和药材。
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麻布,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他刚才念那句诗时的眼神。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她从小在宫里长大,听过无数奉承话,朝中大臣夸她端庄,命妇贵女赞她温婉。
可那些话都是隔着距离说的,客套而周全,从没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她,也没有人用这样的诗句说她。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把脸埋进兕子的小披风里,偷偷笑了。
晚风轻轻吹起车帘,带着山野的清香。她将布包往怀里又拢了拢,在心里把那一句诗翻来复去地念了许多遍。
原来被一个人这样看着,是这样好的事。
而她不知道的是,一场围绕着农庄佳酿的暗流,已然在长安权贵圈里悄然涌动,山雨欲来,平静的田园日子,终究要被打破。
贞观九年六月初三,长安城热得象一口倒扣的蒸笼。
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叶子打着卷,蝉鸣声都蔫了,只有知了扯着嗓子没命地叫。
长孙无忌坐在书房里,面前的冰鉴已经化了大半,铜盆边缘凝着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砸在青砖地面上,又迅速被暑气蒸干。
他没有翻看文书,也没有批阅门下省的奏章,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按着一封薄薄的密报,按了很久。
密报上的字迹极工整,寥寥数行,却让他从清晨看到现在。
“程处默连日奔走勋贵府邸,携私酿佳酿高价预定。尉迟恭、秦叔宝、房玄龄皆重金下单。
酒源直指蓝田城外无名农庄。另,程咬金与农庄主往来密切,令长子全权打理,内情未明。”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作为服侍了他十几年的老管家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看了他一眼,又悄悄退了出去——他跟了长孙无忌太久,太清楚这种绝对的平静意味着什么。
长孙无忌将密报折好,放进一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里,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他端起茶盏,以茶匙轻搅茶汤,浅啜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用的是终南山运来的藏雪水,入口清冽。
他品茶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象是在享受这片刻的闲遐。
可他的思绪,早已不在茶上。
半个多月了。从长乐第一次带着兕子出宫,从皇后开始喝那些来路不明的药茶,从程咬金那个老狐狸之子程处默忽然开始往蓝田方向跑——他就已经在看了。
不声张,不追问,只是看。他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先把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看清楚。
但看,不等于不动。
他必须动。只是怎么动,动到哪里为止,这才是真正需要斟酌的事。
眼下朝堂的局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自打陛下登基以来,朝中最内核的博弈只有两股力量。
一股是他们关陇勋贵——跟随陛下从晋阳起兵、从玄武门杀出来的老班底。
程咬金、尉迟恭、秦叔宝、房玄龄,还有他长孙无忌。这股力量手握军权、占据要津,是陛下坐稳江山的根基。
另一股,是山东世家——崔、卢、李、郑、王,绵延数百年的门阀大族。
他们盘踞地方,把持文脉,在朝堂上自成一体,连陛下修《氏族志》都没能真正压弯他们的脊梁。
这两股力量,明面上同朝为臣,暗地里较劲了几十年。
关陇新贵嫌世家迂腐守旧、眼高于顶;世家嫌关陇新贵出身草莽、暴发户做派。
陛下的手段向来高明——用世家的人才来充实朝堂、制衡关陇武将集团的膨胀,又用关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