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晨雾象一层薄纱,蒙蒙胧胧地罩着庄子,四下里静悄悄的。
王知还是被枕头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啃咬声弄醒的。
他慢慢睁开眼,望着头顶粗麻布缝的床帐,听了好一会儿那嘎吱嘎吱的动静,没出声。
“阿黄。”
他轻轻叫了一声。
趴在床沿的大黄狗立刻停下动作,歪着头看他,嘴里还叼着半只被啃得不成样子的草鞋,尾巴摇得欢快。
一双狗眼亮晶晶的,满是“快夸我”的神气,仿佛叼着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就等主人赏脸。
“那是我的鞋。”王知还叹了口气。
阿黄似懂非懂,乖乖把那烂草鞋吐在他枕头边,又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轻轻蹭他的手背。
一脸懵懂无辜,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看着那只只剩个鞋帮、再也穿不了的草鞋,再看看眼前这傻狗乖巧的模样,王知还心里觉得好笑,终究没舍得再说它。
他起身下床,趿拉上仅存的那只完好的鞋,慢慢走到灶房,舀了井水洗脸。
井水冰凉刺骨,扑在脸上,最后一点迷糊也被激散了,整个人彻底清醒了过来。
今天,是他筹划了半个多月的酒坊,正式落成的日子。
可能在外人眼里这只以为他是想做个营生,补贴一下家用。
真正的原因只有王知还他自己清楚,这酒坊,绝不只是为了糊口,或者说不单只是为了糊口。
自从上一回在灶房试蒸出第一坛高度烈酒,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多天了。
如今的大唐,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喝的无非是发酵出来的浊酒、甜酒。
酒液浑浊,酒劲浅薄,入口寡淡,除了一点甜味,没什么别的作用,更别说用来清洗伤口、消毒防溃烂了。
千百年来,世人都是这么喝酒的,
其中的好坏之分,无非是上等酒滤得清澈透亮,寻常酒带着酒糟的香气飘浮,回味起来淡薄微酸。但与酒味而判,大差不差。
或许从来没人想过,酒竟然可以通过蒸馏提纯,得到这样清澈凛冽、酒劲醇厚的东西。
他酿的这种烈酒,无论是做法、味道还是实际用处,都是当世独一份。
一旦传出去,足以震动长安市井、医药行业,甚至军中都可能关注。
之前程家兄弟把试酿的酒带回了卢国公府,之后发生了什么,王知还从没多问。
只是后来程处默再来庄子的时候,神色间有点不好意思,含糊地提了一句,说酒被程公拿去招待客人了,府里几位老臣喝过之后,都说难得。
王知还面色如常,也没深究,只从容地倒上凉茶,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酒太惹眼了,以他现在的处境,绝不能张扬。
他原本是太原王氏的旁支子弟,不算白身庶人,可这出身非但不是依靠,反而藏着杀身之祸。
当今天下,山东旧族“五姓七望”根基深厚,连皇家有时都不太放在眼里。
皇上对此深为忌惮,登基之后重修《氏族志》,硬把皇族列为第一等,来压制旧族的气焰。
而那些跟着皇上打天下、新崛起的新贵功臣,虽然在朝中权势显赫,心里却大多愿意和旧族联姻,来提高自家门第。
皇权、旧族、新贵,三者的关系很微妙。王知还恰好就处在这个旋涡的边缘。
这身体原主的父母,正当壮年,却无缘无故暴毙,死得蹊跷,没留下半点痕迹。
身为顶级门阀的太原王氏,不但没派人仔细调查,反而把这件事强压下去,全族上下禁止再提。
伯父、叔父轮番前来慰问,只说父母是意外死的,让他安心过日子,别多想,其中的内情,不能深究。
原主心中郁结,又整天担惊受怕,最后郁郁而终,这才让他穿越过来,占了这身体。
每当想起此时,王知还眼底就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一闪即逝。
既然承了这身体,就要了结这段因果。
父母之死,绝不是意外。但太原王氏势力庞大、根深蒂固,他孤身一人,还没有与之对抗的力量。
所以他才刻意收敛所有锋芒,装出一副散淡无为、不问世事的模样。
主动搬到长安近郊,避开太原那是非之地,孤身来到这蓝田乡下,守着二百亩好田隐居过日子。
他为佃户减租、为乡亲看诊、施药救人,做事低调,从不张扬,渐渐得了“王小善人”的名声。
他虽说不是恶人,却也不是天生的菩萨。
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藏起锋芒、保护自己,收拢人心,好让那些可能在暗中窥视的人,彻底放下戒备。
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