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边挂着甘草和陈皮——陈皮是长安药铺收来的三年老货,甘草是自己在田边挖的。
各抓一把拍碎,丢进砂锅加水煮。
火苗舔着锅底,药汤翻涌,清苦的香气飘出来。
他又摸出装红糖的小陶罐,尤豫一下,舀了半勺。
端着两杯药茶出来时,李世民正蹲在鸡圈边上。
这位“李老爷”蹲在那儿,看着黄毛鸡争蚯蚓,看了好一阵子。
没有笑,没有皱眉,就是在认真地看。
王知还把一杯茶搁在石桌上:“夫人请用。李老爷,这杯给您,润润喉。”
李世民站起来回到石凳上坐下,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王郎君,方不方便带我去看看你那稻子。
之前小女说她亲眼看过,我今日得闲,想要亲眼瞧瞧。”
王知还说好。擦了把手,带着李世民出了后门。
后门外是田埂,两边的稻秧已蹿到腿肚子高,绿油油一大片,稻叶在风里沙沙响。
不是宫苑修剪整齐的那种绿——是野的,密的,一株挨一株,把地面遮得严实。
王知还蹲下,伸手柄一株稻秧的茎秆轻轻弯下:“再过半个月,稻穗就从这里出来。这叫分蘖,这株发了六枝。
一亩地几千株,每株六枝,每枝一穗——李老爷是懂行的人,您算算。”
李世民蹲在他旁边,捏了捏稻秧茎秆。粗,比寻常稻子粗一小圈。
他松开手,站起来看着这片稻田。
风吹过来,稻秧一浪一浪地摆,绿浪叠着绿浪,推到山脚才停住。
他站了很久,往日的记忆随之浮入脑海。
贞观二年蝗灾,他在南郊祭天,当众抓起蝗虫塞进嘴里:“蝗虫啊蝗虫,你吃朕百姓的谷,朕就吃你的肉。”
嚼蝗虫时他没掉泪。
但那天晚上他在殿里坐了一夜,面前摊着关中舆图,蝗灾过境处用朱笔圈了一个又一个圈。
四十七个县。
现在这亩稻子就在眼前,矮矬矬的,分蘖六七枝,一亩能打两石多。
四十七个县要是都种上,能多打多少粮?那些朱笔圈过的地方,能不能再也不圈了?
他回过头。风正好吹来,稻秧一浪一浪地摆,从眼前摆到山脚。他眼睛忽然有点热。
“王郎君。”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点,“你说,若是这稻子真能推广开来,百姓的饭碗,是不是就能端得稳些了?”
王知还看着这位“李老爷”的侧脸。
他问的不是产量,不是农时,是“百姓的饭碗”。
那语气里的东西,王知还听懂了——这是真正关心民生的人才会有的关切。
对于这种人,王知还还是比较欣赏的。
“李老爷,”他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投向远处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佃户身影,“这稻子能多打粮,是真的。但要让百姓饭碗端稳,光有粮还不够。”
李世民转过头看他。
“还得有法,有心,有愿意为这事费心之人。”
王知还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躬身劳作的农人身上,声音沉了下来,“您看那些田里忙活的人——从开春翻地到现在,没歇过一天。
这还只是插秧,等收了这茬,马上就得准备种麦。
一年到头,田里的活计像赶着人跑,一刻停不下来。”
他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农民,想起他们被晒得黝黑的脸、粗糙的手,想起他们看着庄稼时那种既期盼又忐忑的眼神。
“农人最苦。风调雨顺的年景,打下的好粮,交完赋税,剩下的刚够一家糊口。要是遇上年景不好……”
他摇摇头,“那真是‘田家辛苦可奈何’。”
说到这里,他象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悠远地望着稻田,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感慨,缓缓吟道:
“打麦打麦,彭彭魄魄,声在山南应山北。
四月太阳出东北,才离海峤麦尚青,转到天心麦已熟。
鹖旦催人夜不眠,竹鸡叫雨云如墨。
大妇腰镰出,小妇具筐逐,
上垅先捋青,下垅已成束。
田家以苦乃为乐,敢惮头枯面焦黑!”
李世民静静听着。
这诗不华丽,甚至有些朴拙,但字字句句都是农家的真实——打麦的声响,太阳的轨迹,妇人收麦的辛劳。
特别是最后那句“田家以苦乃为乐,敢惮头枯面焦黑”,说得太真切了。
王知还继续缓缓道来,声音里带着对农人更深的懂得:
“可辛苦打下的粮呢?‘贵人荐庙已尝新,酒醴雍容会所亲。曲终厌饫劳童仆,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