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那里，像是一朵长在墙角的大型蘑菇。

    这是季远同病房的一个老头，姓什么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蘑菇老头。

    他每天都把自己想象成一朵蘑菇，蹲在角落里就是在生长，吃饭的时候要把食物先放在地上吸收一下阳光再吃，睡觉的时候要蜷缩成一团盖着被子假装自己是被苔藓覆盖的菌盖。

    但他同时又说自己有很多动植物朋友，蚂蚁、麻雀、蒲公英，甚至墙角的青苔都是他的眼线，所以他消息格外灵通。

    这还是季远屋里另一个病患告诉他的，说别看蘑菇老头疯疯癫癫的，这院里发生的事他比护工知道得还早。

    季远走到花坛边，随手揪了一根草，蹲下身，把草递到蘑菇老头面前。

    蘑菇老头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看了季远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盯着地面，像是地面上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你知道504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吗？”

    蘑菇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嘴巴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什么无形的东西，然后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知道，他是因为被害妄想症进来的。”

    季远点了点头，又问：“那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来放风吗？”

    蘑菇老头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嘴唇快速地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和某个只有他能看到的朋友进行无声的交流。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伸手拿走了季远手里的那根草，捏在指间转了转，说：“他被关禁闭了，原因我不知道。”

    关禁闭那意味着至少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是不可能见到那个眼镜男了。

    禁闭室的位置他大概知道，在二楼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后面，门口挂着一把大锁，钥匙只有值班护士才有。

    想要进去找人，难度比潜入院长办公室还要高，他叹了口气，又随手拔了两根草，递到蘑菇老头面前：“谢了。”

    蘑菇老头没有接那两根草。他依然低着头，盯着地面，但嘴巴又动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透露某种秘密般的谨慎：“他们下个会选你。”

    季远伸回去的手顿在了半空中。他低头看着蘑菇老头那张埋在阴影里的脸，等了几秒，希望他能多说几句。

    但蘑菇老头已经重新陷入了沉默，像一朵真正的蘑菇一样，安静地蹲在墙角，不再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