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上了。
屋内比巷子里还要暗,只有墙角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提供着微弱的光线。
季远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昏暗,然后他看到房间中央的地板上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
那人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袍子,头发结成绺,垂在脸侧,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大片大片的、像是烧伤愈合后留下的疤痕组织。
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胸膛在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弗雷德里克在他身后轻声说:“就是他,他叫汉斯,是上一次被献祭的家伙之一。”
季远一听弗雷德里克那句他是上一次被献祭的家伙之一,脑子里瞬间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上一次被献祭?不是说被献祭的人会成为神侍永远陪伴在丰饶之主身边吗?那这个浑身疤痕、坐在破屋子里像个流浪汉一样的家伙又是怎么回事?说好的无上荣耀呢?说好的升天呢?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现在是一个狂热的信徒,听到“神侍”两个字应该激动得浑身发抖才对。
于是他立刻戏精附体,双手交握在胸前,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颤抖,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轮椅背上,发出一声充满幸福感的叹息,活像是中了五百万彩票的彩民。
他甚至还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一抹满足的微笑,仿佛这一刻是他人生中最神圣、最圆满的时刻。
实际上他正眯着眼睛,透过半阖的眼缝悄摸打量着那个叫汉斯的人。
汉斯坐在昏暗的烛光里,那些疤痕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难以捉摸。
他的眼睛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眼白部分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季远。
不是那种随意的打量,而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注视,然后他又看了看站在轮椅后面的弗雷德里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重新定格在季远身上。
汉斯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是长期没有说话的人勉强挤出来的音节:“你也是神的信徒吗?”
季远立刻睁开眼睛,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回答:“那当然了!”
语气之坚定、态度之虔诚,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汉斯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季远差点没绷住的话:“那我要住你家里,和你睡在同一张床上。”
季远脸上的虔诚微笑凝固了,然后他以惊人的职业素养迅速恢复了过来,用一种仿佛被天大的恩宠砸中的语气说道:“当然可以。”
个屁啊,你有病吧?你一个浑身疤痕的陌生男人,上来就要住我家睡我的床?你以为你是青蛙王子里面那只青蛙啊?
季远在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还要维持着一副“能被神侍选中是我的荣幸”的感恩戴德表情,嘴角都快笑僵了。
旁边的弗雷德里克果然不干了,他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落和不解:“您为什么不去我家呢?我家比阿远家大,条件也更好,您住我那儿会更舒服的。”
汉斯看了弗雷德里克一眼,那一眼很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弗雷德里克头上:“神没有选中你。”
弗雷德里克的脸色一下子垮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退后半步,低下了头。
季远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是另一番解读:神没有选中你,换句话说,神选中我了?选我去死呗?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季远都开始了自己这辈子最浮夸的一场表演。
他先是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后他的眼眶因为过度激动而充血的红,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双手紧紧抓住轮椅的扶手,指节都泛白了。
他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某个虚无的方向,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我被选中了?神……神垂怜了我?”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
演完之后,季远自己在心里给自己的演技打了个满分。
虽然尴尬得脚趾差点在靴子里抠出一座城堡,但效果到位了,汉斯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满意,弗雷德里克则是一脸羡慕又失落的表情,显然完全相信了他这副“被神恩宠幸的狂信徒”模样。
最后,季远还是把汉斯带回了家,弗雷德里克一路沉默地推着轮椅,偶尔抬头看一眼跟在旁边的汉斯,眼神复杂,既有羡慕又有不甘,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三人穿过那条阴森的巷子,回到主街上,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暗沉的金红色,像是一块被血浸透的绸缎。
季远坐在轮椅上,感受着傍晚的凉风拂过面颊,心里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