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再仅仅是艰苦自力更生的证明,而是一个庞大战争机器精心构建的、深厚基础的一部分。
这个基础,正在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支撑其钢铁骨骼运转的血液。
包瑞德望着车窗外飞逝的黄土沟壑,心中对此次延安之行的目标,有了更清晰,也更沉重的认识。
他们不仅要评估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更要试图理解一个正在快速成长的、拥有惊人消化吸收和再组织能力的工业化实体的全部潜能与意图。
而延长油田,只是这个庞然大物刚刚露出的一角。
回到延安东郊,考察团参观了为城区供电的阎店子发电厂。
厂区比他们预想的要大,砖木结构的主厂房旁,矗立着高大的烟囱,正稳定地吐着淡灰色的烟。
陪同的电厂厂长老李是个嗓门洪亮的实干家,介绍起来毫不拖泥带水。
厂房内,机器的轰鸣低沉有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台汽轮发电机组。
菲利普斯少校和另外两名有动力工程背景的美军军官,几乎一进门就把目光锁定在了那台机组上。
机组运转声音沉静平稳,但这还不是最让他们在意的。
“李厂长,这台机组的蒸汽参数是多少?”菲利普斯开门见山,眼睛紧盯着连接锅炉与汽轮机那些粗大、但焊接和保温工艺看起来异常规整的蒸汽管道。
老李显然对这个问题有所准备,“进气压力大概在3.5兆帕左右,温度四百多摄氏度。”他给出了一个范围,没有精确到小数点。
但这个范围已经让菲利普斯和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
3.5兆帕(约500 psi)以上,450°C左右,这已经是典型的中压参数,远高于这个时代在中国常见小型电厂使用的低压机组。
更高的参数意味着更高的热效率,同样的煤能发出更多的电,但也对锅炉材料、制造工艺、管道阀门和运行控制提出了高得多的要求。
“这是中压机组,”菲利普斯低声对包瑞德说,语气肯定。“而且看管道布局和那些阀门的样式,设计很……专业,不像是七拼八凑的。他们从哪儿搞到的这种机组?自己造的?还是……”
他的疑问在参观锅炉和配套系统时加深了。
锅炉是水管锅炉,结构紧凑,但受热面布置和炉墙保温看得出是经过设计的。
让他们格外留意的是水处理系统:几台显然不是手工敲打出来的离子交换器,以及一套完整的化学加药和除氧装置。
在战时的中国,即使是重庆方面,很多电厂对水处理也往往能省则省。
“没有合格的水处理,中压锅炉很快会结垢、腐蚀,根本运行不了。”一位美军工程师在谢伟思耳边低语。
“他们不仅知道,而且确实配备了。这东西……自己造的可能性不大,但如果是外购,渠道和能力都非同小可。”
控制盘上的仪表不多,但电压和频率的指针稳稳地停在刻度上,显示电网运行非常稳定。
老李介绍说,这台一千千瓦的机组加上原有的小机组,现在不仅能保障核心部门用电,还能支持部分城区照明和新建的工厂。
“我们正在规划上第二台同样的机组,”老李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再挖一排窑洞。
“设备是哪里来的?”
“我们的工厂自己制造的。”老李非常自豪。
“燃料呢?煤从哪里来?”菲利普斯追问,他开始习惯从整个能源链条来看问题。
“走,带你们去看,不远!”老李依旧爽快。
车队驶向姚店煤矿。
山沟里,开采的景象热火朝天。斜井口有卷扬机,矿车轨道延伸进黑暗中。部分地方使用了小型蒸汽机驱动设备,空气里弥漫着煤尘、汗水和水汽的味道。
老李介绍着日产量、煤质,并指向山沟深处冒烟的地方:那里是炼焦窑,而旁边那个有高大烟囱的建筑,是延安炼铁厂。
“铁厂?”包瑞德追问,钢铁是比电力更基础的工业指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