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等待美国人消化这个数字带来的冲击,便引导他们走向一处地势较高的观察点,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矿区,尤其是山谷里那片更加令人震撼的区域。
那里矗立着几座砖砌的烟囱,冒着淡淡的、近乎白色的烟。
烟囱下方,是两座在阳光下反射着灰白色金属光泽的塔状设备,以及更多错综复杂、但排列有序的管道和换热器集群。
几名工人正在设备间巡检。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条从厂区延伸出去的窄轨铁路,此刻,一列小火车正喷着白色蒸汽,拖拽着几节显然也是自制的油罐车,缓缓驶出装车台。
火车的汽笛声在山谷间悠长地回荡。
“那是我们的常减压蒸馏装置,”刘工程师指着那两座主要的塔器。
“用从山西运来的钢板,在我们自己的工厂卷焊的。那边是催化裂化装置,可以提高汽油收率。火车把成品油主要是汽油、柴油和煤油运到黄河渡口,再转运到山西和其他根据地。”
菲利普斯少校已经顾不上礼仪,举起胸前的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那些塔器上的管口、阀门和平台扶手的细节。
“塔体的椭圆封头是冲压成型的……虽然看起来粗糙,但确实是工业制造,不是手工敲打。那些换热器,是管壳式的……见鬼,他们从哪儿搞到的无缝钢管?还有,催化裂化?他们知道催化裂化?”最后这句话,他是转头对着唐纳德森少校,用极低的声音说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语气。
唐纳德森少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列正在远去的油罐火车上。作为OSS的能源专家,他太清楚这条铁路和这些油罐车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简单的有了点油,而是建立了一套从地下开采、地面炼制到远程输送的、完整的液体燃料保障体系。
这套体系可以将地下的原油,转化为驱动卡车、坦克、发电机和工厂机器的血液,并通过铁路,将其泵送到数百公里外的战争躯体中去。
其战略价值,抵得上几个师的兵力。
包瑞德上校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想起了在印度和缅甸,盟军为每一加仑航空汽油所付出的巨大代价和复杂的运输线。
而在这里,在陕北的深山里,中共竟然不声不响地建起了这样一套虽然简陋、但完全在自己掌控之下的燃油生产供应链。
这意味着他们的军队,至少一部分,获得了不受制于遥远海上运输线的机动能力。
这个想法让他后背有些发凉。
“刘工程师,”包瑞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只是好奇,“
“这些设备,尤其是那些精密的阀门、仪表和反应器内件,还有建造铁路的钢轨和机车,在封锁下,你们是如何解决的?”
刘工程师似乎预料到会有此一问,他表情未变,措辞谨慎:“一部分关键设备和特殊材料,是通过各种非常困难的渠道,从外界获取的。更多的,是依靠我们自己的工厂和技术人员进行仿制、改造。比如钢轨和机车,是利用了在山西作战中的缴获。至于技术,”他顿了顿。
“我们有一些曾在玉门、甚至国外学习或工作过的技术人员,也收集了一些公开的技术资料。更重要的是,在实践中摸索,解决问题。”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外部因素,又强调了自身能力,还将国外学习作为技术来源的一个合理解释。
但考察团成员都不是傻子,他们看到的设备规模和技术应用水平,显然不是靠收集公开资料和在实践中摸索能在短短几年内达到的。
他们知道玉门油田的水平根本无法与这里相比。
那个可疑渠道和背后可能存在的、更深的技术支持来源,成了一个巨大的、悬而未决的谜团,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参观结束时,谢伟思落在队伍最后,他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延长油田所见,彻底颠覆了我对中共控制区经济能力的认知。这不是单一的能源产出点,而是一个具备现代石油工业主要环节的、运转中的体系。
其技术水平和规模,远超生存自给的范畴,明显指向支持一场需要持续机械动力的大规模战争,并为未来的工业扩张储备能量。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其技术来源的模糊性,以及他们对此问题的敏感与谨慎。
这暗示其工业化进程可能存在我们尚未知晓的外部技术输入或内部突破,无论哪种,都意味着我们需要极大地重新评估其长期潜力与威胁。”
回程的车厢里,气氛有些沉闷。
来时路上看到的那些农田水利和手工业景象,此刻在延长油田那庞大的储油罐、高耸的炼塔和轰鸣的火车映衬下,似乎被重新赋予了不同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