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点点在掌心,用手指捻了捻,干燥、均匀。
他不懂复杂的化学结构式,但他认得这个乙酰水杨酸,或者说,阿司匹林。
在西方,这是最寻常不过的解热镇痛药;但在被严密封锁的敌后根据地,在过去无数个因缺医少药而眼睁睁看着战士和群众因高烧、疼痛甚至感染引发的高热而备受折磨甚至牺牲的日夜,这东西,是堪比黄金的救命灵丹。
“日产……稳定了?”孙仪之的声音有些发干。
“稳定了!在目前焦化厂苯酚供应和本车间乙酰化工段产能匹配下,扣除设备维护和投料准备时间,日产原料药稳定在20公斤以上!如果焦化分馏段能进一步提高粗酚收率,还有提升空间。”汪主任语速很快,带着技术人员的笃定和自豪。
汪主任曾经在国府卫生署工作过,曾与中央西北防疫处处长、医学博士杨永年共同进行阿司匹林生产。
他对相关工艺流程非常熟悉,在41年投奔根据地后,就开始实验生产阿司匹林。
可是对于工业化生产,他却根本没有把握。
首先面对的就是设备问题。
可是根据地根本就没有让他太多为难,反而许多设备比国统区还要好。
还有非常详细的工艺文件。
工厂的建设到正式生产,也就只用了八个月。
他真的见识到了根据地的速度。
20公斤,20000克。
孙仪之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一个重伤员或重症高烧患者,一个疗程大约需要10到20克。
这意味着,仅仅这一天的产量,理论上就能满足一千到两千个重症疗程的需求!一年,就是三十六万以上的重症疗程覆盖能力!
这个数字,让他拿着玻璃瓶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当然,他知道现实远比理论复杂。
根据地需要用药的人口以七千万计,这点产量对于整个局面而言,仍是杯水车薪。
药品需要包装、储存、运输、分配,重伤员优先,然后是前线部队,再是地方医院和重点机关,最后才能惠及普通群众。
而且,这珍贵的粉末,还需要与淀粉混合,用那台由公义铁匠铺提供关键压片模具、由梁沟兵工厂组装的土法制片机,压制成片剂,再用根据地自产的玻璃瓶分装密封。
每一步,都在与匮乏和简陋的条件斗争。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历史性的突破!从无到有,从实验室克级、公斤级的摸索,到如今日产量以十公斤计的稳定生产!
这背后,是数月来无数人殚精竭虑的成果。
根据地能走到这一步,太不容易了。
他想起了那复杂的工艺链条:焦化厂日夜不停,从焦炭中提取宝贵的煤焦油;煤焦油在精巧的分馏塔中,被小心地切割出富含苯酚的馏分。
粗苯酚经过碱洗、酸析、蒸馏,变得纯净。
与此同时,另一个车间里,从电石发生的乙炔,经过一系列催化、氧化,最终合成了关键的乙酰化试剂醋酐。
而来自氯碱工厂的漂白粉,则提供了将苯酚转化为水杨酸所必需的次氯酸根。
最后,在严格控制温度和酸度的反应釜中,水杨酸与醋酐相遇,在浓硫酸催化下,生成这洁白的粉末。
以三个工厂为基础,再经过不断精细生产,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与风险。
催化剂的制备、反应条件的控制、中间体的纯化地处理……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整批物料报废,甚至发生危险。
是那些投奔根据地的化学工程师、制药技工,和军工部派来的机械专家、从部队抽调的机灵战士一起,反复试验,土法上马,用搪瓷釜,用火炕和地坑控制温度,来保证质量。
军工部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反应釜内衬、耐酸阀门、小型压滤机、蒸馏塔填料以及那台压力并不均匀但总算能用的“压片机”。
想想这其中的过程,孙仪之知道我们为什么一直难以将其批量化地生产制造出来。
设备是一方面,工艺更是难关中的难关。
“成本……核算过吗?”孙仪之将样品瓶递还,问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汪主任脸上的兴奋稍微收敛,拿出一本粗糙的账本:“部长,按目前消耗的焦炭、电石、石灰、硫酸、人力等折算,每生产一公斤阿司匹林原料药,大约相当于……两百斤上等小米的价格。
这还没算设备折旧和研发投入。不过,如果我们能成功将煤焦油中其他馏分充分利用起来,成本可以大幅分摊下降。”
孙仪之点点头。
“这个成本不低,但并非不可接受,进一步扩大生产,成本还可以降低。
更重要的是,它打破了封锁,让我们掌握了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