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是其中涉及的酸碱处理、加热、结晶等化工单元操作。
陌生的是那些具体的原料和最终要得到的“药”而不是“炸药”。
但他们深知硫酸的意义,此刻更感到肩上责任重大。
“程同志,钱部长,”王承泽代表化工厂表态。
“我们这边,保证硫酸供应,需要什么浓度的,我们尽量调配。涉及危险化学操作的部分,我们配合,提供场地和安全指导。具体的制药工艺,我们不懂,但需要加热、冷却、过滤、蒸馏的设备,需要修械所那边帮着改造或制作。”
杨富云最后拍板:“好!就这么定!这个制药所,就依托浆水厂,但独立管理,由师卫生部和程闻藏同志主要负责技术,浆水厂全力保障原料和协作。从最简单的卫生敷料脱脂棉、纱布做起,建立规程,培训工人。同时,立即开始乙醚、硫酸钠、阿托品提取这几项最重要技术的摸索试验!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具体设备你们考虑好了,报给我,但必须注意安全,特别是乙醚,易燃易爆,绝不能出事!”
他看向程闻藏和钱信忠:“这是咱们129师,也是整个太行根据地,自己造药的第一步!意义重大。困难肯定很多,失败也可能很多,但就像我们造枪造炮一样,都是从失败里爬出来的。希望大家齐心协力,尽快弄出点实实在在能送到伤员手里的东西!”
第一百四十章制药所
虽然决心已下,目标明确,但真要将手册上的配方和流程变为厂房里实实在在的药瓶,程闻藏、王承泽等人面临的挑战,与当初从零开始造硫酸时已不相同。
浆水化工厂不再是白手起家,它拥有了一套虽然规模不大、但堪称“根据地化工标杆”的初代设备体系。
然而,当他们将目光从狂暴的硝化反应转向精密的药物合成时,才发现这就像是让一个习惯了挥舞大刀的勇士,突然要去绣花工具和经验,都需要一次艰难的升级。
“我们需要的是可控、温和、精密,尤其是绝对安全的反应环境。”程闻藏指着乙醚制备流程图,对王承泽和张芳解释道。
“我们的‘接触法’硫酸系统,包括那个耐酸砖衬里的转化塔、大型铅室和铅管冷凝器,对付二氧化硫、三氧化硫这种强腐蚀性气体是合适的,因为它本质上是‘通过式’的连续反应,压力温度相对稳定。
但制药,尤其是这种涉及易燃易爆有机溶剂的反应,是‘釜式’的精细操作,对密封、搅拌、温度均匀性和防泄漏的要求,高了不止一个等级。”
他走到一幅浆水厂设备示意图前,这是王承泽他们精心绘制的。
“看,我们现有的反应容器,主要是这几个:最早搞铅室法时留下的几个大铅衬木桶,后来做硝化棉用的带夹套冷却的铸铁硝化釜,还有为试制TNT准备的小型搪瓷反应罐这个搪瓷罐是上次平台支援的关键部件,梁沟所给它配了铸铁外壳和手动搅拌器,是我们目前最‘精细’的家伙了。”
王承泽点点头,补充道:“程同志说到点子上了。那搪瓷反应罐,耐酸耐碱不错,用来做初步的混合、稀释、结晶可以。但要做乙醚,酒精和浓硫酸反应温度控制很关键,高了副产物多,低了反应慢,而且乙醚沸点低,极易挥发、易燃。
我们的罐子,搅拌轴穿过顶盖那里的密封,用的是普通的石棉盘根加黄油,对付水汽和腐蚀性气体还行,对付乙醚蒸汽?
我担心它密封不住,一旦泄漏,遇到炉火或者摩擦静电,就是大事。而且,这罐子没有专门的回流和精确的分馏装置。”
张芳也指着流程图说:“还有分离纯化这一步。乙醚和酒精、水的沸点虽然不同,但比较接近。我们以前分离混合物,比如从煤焦油里初步分馏苯、甲苯,用的是那套公义铁匠铺给图纸、梁沟所加工的分馏塔,效率不错,但那套塔是针对常压、较高沸点混合物的,塔板设计和加热方式不太适合乙醚这种极易挥发、需要低温冷却的物料。
我们需要更高效的填料塔,和能提供稳定低温的冷凝系统。手册上建议用冰盐水冷却,我们连稳定制冰都困难。”
“不止是乙醚,”程闻藏翻着手册另一页,眉头紧锁,“提取莨菪草里的阿托品碱,需要用酸水或有机溶剂反复浸泡、萃取。我们需要耐腐蚀的萃取罐、能够真空减压的旋转蒸发器来浓缩提取液高温会破坏有效成分。
我们现有的那个用旧汽车发动机改装的水循环真空泵,抽硫酸雾气还行,真空度不够稳,而且提取液有腐蚀性,会损坏泵体。
还有,最后得到的产品要能注射,就需要无菌过滤和熔封。我们的过滤靠多层纱布,熔封……连个合格的酒精喷灯都没有,更别说控制火焰的拉丝灯了。”
钱信忠听着这些他半懂不懂的术语,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原以为有了硫酸,有了看起来挺“像样”的化工厂,造药应该能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