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煤烟与金属熔炼特有的、炽热而略带腥气的味道。
来自陕甘宁边区的技术考察组,此刻就站在这两座吞吐烟火的炉子前。
考察组的成员个个神情专注,甚至带着某种朝圣般的肃穆。
他们中有火药专家、浙江大学化学系毕业的钱志道,有从上海带着机床投奔延安的机械专家沈鸿,还有几位从边区各工厂抽调的年轻技术骨干。
他们跋涉千里,穿越日军一道道封锁线,来到这太行山深处,就是为了亲眼看看,亲身体会一下,这片被敌后军民顽强守护的土地上,究竟诞生了怎样令人惊叹的工业脉搏。
带队迎接他们的是柳沟兵工厂的负责人高原,他也是这次“小高炉”项目的直接推动者之一。
他指着那两座炉子,声音不高,却带着自豪:“这两座炉子,日产灰口铁能达到十五吨左右。那边,”他指向炉旁一片用石板围起的工棚,里面火光闪烁,锤声叮当,“是坩埚炼钢炉,用高炉产出的生铁再精炼,现在一天能出六百斤钢。虽然量还不算大,但咱们造枪管、造工具,就指着它了。”
李强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高炉的结构。
炉体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土气”,但进料口、风口、出铁口、出渣口的位置都经过精心设计,几个关键部位还用铁箍进行了加固。
最引人注目的是炉旁那台正在“突突”作响、喷着白色蒸汽的机器一台锅驼机。
它那沉重的飞轮匀速转动,通过皮带驱动着一个巨大的木制风箱,将强劲的风力源源不断地送入炉膛,让炉内的焦炭烧得白热。
“鼓风全靠它,”负责人解释道,“以前用人拉风箱,累死累活,风量还不稳,炉温上不去,铁水质量也差。现在用上这锅驼机,火力又猛又匀,炼出的铁水流动性好,含硫也低。还有那边,”他又指向矿石堆放场,一台结构简单却有力的颚式破碎机,正被另一台小些的锅驼机带动着,将大块的铁矿石“嘎吱嘎吱”地咬碎、吐出,“破碎矿石也靠机器,省了不知多少人力,关键是粒度均匀,入炉冶炼效果好。”
沈鸿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台锅驼机。他是真正的行家,在上海时见过、用过更精密的动力机械,但眼前这台机器,结构扎实,设计简洁而实用,虽然铸造表面有些粗糙,但关键部件的加工精度显然不低,运转平稳有力。“这机器……是咱们自己造的?”他忍不住问,手指拂过那光滑的汽缸外壳。
“大部分是梁沟修械所加工的,有些特别的核心部件,是公义铁匠铺提供的。”负责人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仿佛“公义铁匠铺”能提供这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公义铁匠铺……”沈鸿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听到更多人说起这个名字
高炉前,一个穿着沾满煤灰和铁锈的旧军装、戴着深度眼镜的年轻人,正操着浓重的山西口音,向围在他身边的另一群学习者讲解着高炉操作的要点。
他是伍禅,留学回国的冶金技术专家,此刻正负责向晋绥、晋察冀根据地派来的学习组传授这套小型高炉的建造与操作技术。“……关键是焦比和风温,加料要均匀,勤看出铁口颜色,铁水发白亮、流动性好,就成了!注意看渣,渣稀了要补石灰石……”他的讲解并不高深,却极其务实,都是几个月来用无数吨矿石和焦炭、在一次次失败中摸索出的宝贵经验。
在柳沟铁厂,当强李和沈鸿的注意力被高炉本身和锅驼机动力系统吸引时,钱志道这位化学专家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冶炼区域的周边。
他关心的并非铁水奔流的壮观,而是那些伴随着主产品而产生的、看似无用或有害的“副产品”在他眼中,那才是化学工业真正的起点和宝藏。
他的脚步没有在高炉出铁口前过多停留,直奔一处相对僻静、气味也更复杂刺鼻的区域。
那里,是焦炭炼制场和副产品粗收集点。
几座简陋的、用耐火砖和黄土垒砌的蜂巢式炼焦窑正冒着滚滚黄烟,窑顶缝隙和特意留出的导气管中,有黏稠、乌黑、在寒冷空气中迅速冷凝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流入下方放置的石槽或大陶缸里。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煤烟、氨水和一种特殊的焦臭气味。
几个工人用浸湿的厚布捂着口鼻,正在更换装满黑色黏稠物的陶缸。
钱志道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快步走过去,不顾那难闻的气味,蹲在一个刚换下来的陶缸旁。
缸里是几乎满溢的、黝黑发亮、状如糖稀的黏稠液体,表面漂浮着一些更轻的油状物和水。
“焦油!”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小心地用一根木棍挑起一点,仔细观察其黏度和色泽,又凑近闻了闻。
“收集率怎么样?每天能收集多少?”他抬头问陪同的柳沟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