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记录下每一次的温度变化(用的还是简陋的煤油温度计),隔着铅套管观察、收集液体的数量和大致浓度,以及出现的问题和猜想。
宝贵的浓酸依然遥不可及,但关于这套系统本身的经验和教训,却在一点点积累。
就在化工组与笨重的铅罐酸雾苦苦搏斗的同时,另一个关乎原料基础的消息,从山西方面传了过来。
被派往太行山西麓、靠近晋冀交界处进行资源调查的小组,在一个平陆县龙潭沟的荒僻山区,发现了黄铁矿的露头矿脉迹象。
这种呈黄铜色、有金属光泽的矿石,是生产硫酸的重要原料,可通过煅烧制取二氧化硫,再转化为硫酸。
发现令人振奋,但现实立刻泼来冷水。
矿脉位于地形复杂的深山区,初步勘探显示储量可能不小,但品位高低、埋藏深浅、是否有开采价值,都需要更专业的地质勘查和试采才能确定。
而且,那里远离现有根据地核心区,周边日伪势力活动频繁,要组织大规模勘探和开采,需要投入相当的武装保卫力量和技术人员。
调查小组的负责人连夜写出报告,紧急送往晋冀豫边区政府。
报告在详细描述了矿点情况和潜在价值后,用加重的语气写道:“若此矿确有开采价值,则我将获得稳定之硫磺、硫酸原料来源,意义极其重大。然当前欲行勘查与试采,面临两大急缺:一为开山凿石、剥离矿层所需之炸药;二为破碎矿石所需之机械。
闻悉我区沟子村方向正试制破碎机器,不知能否用于此矿?盼上级协调支持!”
这份报告几经周转,也摆到了正在关注军工全局进展的杨富云面前。
他立刻带着消息找到了陈远。
陈远看着报告上关于黄铁矿和急需炸药、破碎机的描述,长久沉默。
破碎机平台可以制造,他马上答应了杨主任。
现在铁料还算充足,加上积累的其他稀有金属,就可以马上制造。
只是这么一来,让他也是非常感慨。
他走到工棚外,望着西面层峦叠嶂的群山,那里可能沉睡着根据地急需的“化工之母”的源头。
而身后,冲天炉正喷吐着烟与火,铸造着杀敌的弹壳。
修械所的机床在轰鸣,试图修复和创造枪械。
浆水的山沟里,化工组正冒着风险与酸雾周旋。
“需要炸药去开矿,开出的矿能造炸药……需要破碎机去处理矿石,处理好的矿石是化工和冶金的原料,有了更多原料才能造更多机器、武器……”陈远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容里有明悟,也有沉甸甸的压力。
他明白了,自己推动的这一切铁匠铺、平台、铸造坊、修械所、化工尝试并非孤立的事件。
它们正在不知不觉中,将太行山根据地拖入一个现代工业社会最基本的、也是最残酷的循环:生产催生对原料的饥渴,而对原料的获取,又反过来要求更强大的生产能力和更高级的生产工具。
这个循环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只会像滚雪球一样,要求投入越来越多的人力、物力、技术力和组织力。
平陆黄铁矿的苗头,就像在这个刚刚开始转动的齿轮上,突然加上了一个沉重的砝码。
它既是巨大的机遇,也是严峻的挑战。
而无论是勘探所需的炸药,还是未来开采所需的破碎机械,最终的压力,都会沿着这条刚刚萌发的“工业链条”,传导到他这里,传导到“燧火”平台,传导到根据地每一个为此奋斗的人身上。
他转身走回炉火映照的工棚。
循环已经开始,没有退路。
他能做的,就是和这片土地上不屈的人们一起,竭尽全力,让这个雪球朝着增强抗战力量的方向,尽可能快地滚动起来。
哪怕前路是更多的未知、更艰险的攀登。
第九十三章又一个台阶
浆水镇山沟里的化工组,经历了外人难以想象的艰险与挫败。
那套铅衬浓缩装置,在张芳、王承泽等人的手中,与其说是生产工具,不如说是一头需要反复驯服、随时可能反噬的钢铁怪兽。
加热不均导致铅衬局部过热变形,酸雾泄漏灼伤操作者的皮肤和呼吸道,冷凝效率低下使得宝贵原料白白浪费,简陋的密封在酸蚀和热胀冷缩下频频失效……实验记录本上写满了“失败”、“泄漏”、“浓度未达预期”、“设备需修补”。每一次点火都伴随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空气中刺鼻的气味和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让每个人神经紧绷。
但他们没有放弃。
每一次失败都仔细分析,一点点改进:在铅罐外加砌了更均匀的围火道,改进了分馏柱的保温和冷却水套设计,尝试了多种土法制备的密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