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混在一起的恶臭,被雨水一泡,又腥又闷,直往人鼻子里钻。
几个随行的护卫脸色发白,有人干呕了两声,硬生生忍住。
王祯用袖子掩住口鼻,继续往前走。
到了高坡上,眼前的情形比气味更让人喘不过气。
几万灾民挤在几座光秃秃的土坡上,头顶没有片瓦遮身,脚下全是烂泥。
孩子们饿得直哭,老人躺在泥地里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去世了。
十余具肿胀的浮尸就搁在坡脚下,用破席子草草盖着,苍蝇嗡嗡地围了一层。
也难怪如此味道,活人和死人挤在同一片坡地上,只隔了几步之遥。
王祯把随身带的干粮全分了出去,但远远不够。
当天夜里,他便写了第一封奏报:堤坝决口,淹没七县,灾民不下十万。
大水退后,沿途尸骸狼藉、秽污横流,湿热地气蒸腾,若迁延不处置,瘟疫必起,恐酿成次生巨灾。
然永州郡仓粮竭药尽,无力自持,臣恳请朝廷从关中调拨粮米药材,星夜驰援,以救生民。
末了,王祯犹豫片刻,还是没有点名追责。
眼下救人要紧。
等灾民都安置好了,该跑的一个也跑不了。
……
或许是有所准备,玉京的回复比预想中快得多。
数日之后,第一批赈灾粮便抵达了江安郡。
三千多辆粮车在官道上,排成蜿蜒的长龙。
每辆车都插着“汉”字小旗,随行押运士卒数百,甲胄鲜明,刀枪出鞘。
随粮队一同抵达的,还有一封从玉京发来的密信。
信是李儒写的,只有寥寥数行:
陛下已知永州情形,绣衣司的人已暗中随运粮队南下,若有变故,可便宜行事。
王祯将信折好,收进匣屉。
运粮队抵达江安郡城时,已是傍晚。
领头的押运官是户部仓部主事,姓赵名褚,白白胖胖,满脸堆笑,一下马便朝王祯连连拱手:
“王尚书!五百辆大车,皆是去岁关中夏粮,精挑细选,绝无错漏!”
当夜,郡衙按例设了便宴。
赵褚在席间觥筹交错,频频举杯敬王祯和海瑞,说二位心系灾民、不辞劳苦,实乃楷模。
海瑞全程只喝了半杯茶。
宴散之后,赵褚悄悄拉住了王祯的袖子。
“王尚书留步。”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脸上仍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王祯眉头一挑,不动声色的将其收下。
等对方笑着离开后,他打开锦盒。
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枚核桃大的玉珠,成色极好,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看了片刻,将锦盒合上,和先前那封密信一起,锁在了匣屉内。
……
次日一早,开袋验粮。
数十辆粮车一字排开,赵褚站在最前面,脸上仍挂着笑,只是左眼角突然不自觉地跳了两下。
“王尚书,这么多车粮,总不能一袋一袋拆开看吧?”
“抽检十车,每车拆五袋。”
王祯随手点了十辆车。
海瑞从身后取来一把小刀,亲自上前拆封。
前五袋都是金黄饱满的新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