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这道亮光,人们看见了天边翻涌的乌云,黑压压的,像倒扣过来的锅底。
不到片刻功夫,雨就来了。
且没有前奏,没有从小到大。
一开始便呈现瓢泼之势,仿佛天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整盆整盆地往下倒。
屋里的百姓见状,却没有丝毫惧色。
一个老汉推开窗户,伸手接了一捧雨水,脸上笑出了满脸褶子:
“老天爷开眼啊!这春雨再不来,今年麦子可就全完了!”
他媳妇披着衣裳从里屋出来,也跟着应声道:
“可不是。地里干得都裂了口子了,这雨一下,春耕可算有着落了。”
两口子站在窗前,听着外头哗啦啦的雨声,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同样的场景,在平利县各个村庄里上演着。
没有人知道这场雨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知道,春雨贵如油,地里那些蔫头耷脑的麦苗终于有救了。
……
县衙后宅。
马文康是被雷声炸醒的。
他从床上弹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电光一闪,紧接着便是一声炸雷,震得窗纸扑簌簌作响。
马文康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到门口,一把拽开房门。
瓢泼般的雨水被风卷着灌进来,瞬间打湿了他半边身子。
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过来。
“来人!”
马文康扯着嗓子喊道,“快去堤上看看!现在!马上!”
两刻钟后,几个衙役披着蓑衣,跌跌撞撞朝堤坝方向奔去。
马文康站在廊下,裹着一件外袍来回踱步。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
他盯着那道水帘,手心全是冷汗。
不会出事的。应该不会出事的。他在心里反复念叨。
衙役们回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领头的班头翻身下马,蓑衣上的雨水哗啦啦往下淌,一脸庆幸:“回县尊!堤坝完好,没什么大碍!”
“就是堤脚有几处渗水,不过都不严重,拿沙袋压一压就能顶住。”
马文康一口气长长吐了出来,退回到椅子上坐下,端起凉掉的茶盏灌了一大口,压了压惊。
看来是自己吓自己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从容模样,摆摆手道:“行了,都下去吧。”
“堵住后多派几个人在堤上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衙役们领命退下。
第二百七十四章沂水溃堤,七县成泽
马文康独自在廊下又站了片刻,这才转身回房。
他重新躺回床上,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心里虽然还有些后怕,但更多的是侥幸。
心中安慰道:一场急雨罢了,来得快去得也快。
明日一早,估摸着就该放晴了。
……
只可惜第二日一早,暴雨依旧如注。
马文康醒来时,窗外仍是灰蒙蒙一片,雨声比昨夜丝毫不见减弱,甚至隐隐大了几分。
他皱了皱眉,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积了半尺深的水,几个衙役正手忙脚乱地疏通排水沟。
“堤上怎么样?”他问。
“还在盯着。”
班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上半夜还好,下半夜渗水的地方多了几处,不过还不算太严重。”
马文康点了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他转身回到后堂,召来刘秉德:“再派些人去堤上,有什么变故随时来报。”
“是。”
刘秉德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另外,让人盯着城里的粮仓。这么大的雨,粮仓若是进了水,今年的田赋可就麻烦了。”
刘秉德又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马文康坐在案后,揉了揉太阳穴。
他心里发慌,但面上还能撑得住。
然而到了下午,大雨依旧未停,他再也镇定不起来了。
沂水河的水位,正在飞速上涨。
派去堤上的人,每隔一段时间会回报一次。
最初是“水位正常”,接着是“水位上涨较快”,然后是“距堤面还有三尺”,到最后,变成了“距堤面仅剩一尺”。
马文康的脸色,也随着这些回报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县尊。”
刘秉德匆匆进来,面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