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节
    垛口残破不全,守军的尸体和伤兵横七竖八地靠在残垣上,血腥味混着烧焦的木料气息,浓得化不开。

    李长庚背靠垛口,甲胄上的血垢层层叠叠,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他的右臂缠着渗血的麻布,那是三天前被一支流矢射穿的,没伤到骨头,便也顾不上。

    “渠帅。”

    副将李元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石,“箭矢又不够了。”

    李长庚没有应声。

    他望着关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官军营帐,七万大军连营十数里,篝火如星,炊烟蔽日。

    今日是第三十七日。

    三十七天里,官军攻城二十六次,夜袭八回。

    最凶险的那次,敌军从西侧崖壁攀上城头,他亲自带人堵了半个时辰,折了两百多弟兄才将人杀退。

    城中守军原有两万五千人,如今还能站着的,不足半数。

    这还是汉州的兵甲粮秣,一直从江临源源不断运来。

    一车车箭矢、一袋袋粮米、一捆捆刀枪,硬生生吊住了青石口最后一口气。

    若非如此,这关城怕是早在十多天前便已陷落。

    但这口气,也快吊不住了。

    “老李。”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长庚回头,看见赵洪踩着碎石走上城头。

    这位昔日的渠帅,如今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走起路来都微微跛足。

    “援军……”

    赵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还没到吗?”

    李长庚看着他。

    他还记得,当初自己提议向汉州求援时,赵洪脸上写满抗拒与沉默。

    可现在,那张脸上只剩下疲惫和期盼。

    那些面子和芥蒂,早已在巨大的现实压力面前,被碾成了粉末。

    “快了。”李长庚说。

    

    第一百八十二章青石口沦陷

    “当初老秦不也是撑了一个多月,才等来的援军。”

    李长庚移开目光,望向北方官道的尽头,嗓音沙哑却笃定:“咱们再撑一下,算算日子,应该就快到了。”

    赵洪没有接话。他靠在垛口上,望着同一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官道上空空荡荡,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与灰蒙蒙的晨雾搅在一起,什么也看不清。

    良久,赵洪收回目光,默然无言。

    李长庚也没有再开口。

    两人并肩站在残破的垛口后,晨风裹着血腥气灌进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不知何时,城下又响起了鼓声,沉闷而急促。

    众人都习以为常,那是官军集结列阵的信号,已经重复了数十次了。

    “来了。”

    李长庚握住刀柄,刀刃出鞘半寸,寒光映着他满是血丝的眼睛。

    赵洪拔出立在一旁的长枪,枪尖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

    他转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官道依然空荡,连只飞鸟都没有。

    收回目光,他举枪过顶,嘶哑的嗓音在城头上炸开:“全军列阵!”

    残存的守军从垛口后、马道旁、城楼里挣扎着爬起来,握紧手中卷刃的刀枪,默默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退缩。

    能撑到今天的,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或者说,已经麻木了。

    片刻后,第一波箭雨在晨曦中,铺天盖地的朝城下泼去。

    ……

    从天晓到日暮,守军英勇作战,竭尽全力,浴血厮杀。

    但青石口还是破了。

    不是官军攻上了城头,而是城墙率先撑不住了。

    那面修补了无数次的夯土墙,又一次被投石机轰击了整整一个时辰后,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轰!

    数段墙体向内垮塌,碎石与尘土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缺口大的宽逾五丈,小的也有二三丈,城墙上和城外的沙袋和木栅,在那一瞬间被尽数崩飞。

    城头上的守军,连同大量残肢断臂被埋在瓦砾之下。

    只有几面残破的旗帜幸存,在尘土中无力地翻卷。

    官军的步卒从缺口中涌了进来,刀盾在前,长枪在后,密密麻麻的如同蚁附。

    李长庚率领十多名亲卫,堵在最大的缺口处,浑身浴血,状若疯魔。

    刀光闪动间,接连斩杀了七八名敌军,惊的四周无人敢进。

    奈何官兵太多,杀退一拨又来一拨,单靠他们这一点人,根本堵不住这处最大的缺口。

    “渠帅!走吧!”

    副将李元满脸血污地冲到他身侧,嘶声吼道:“赵渠帅都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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