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余波
他在犹豫——犹豫要不要主动自首,主动呈报走私事,以求从轻发落。

    如果按新君定的规矩——隐匿不报或查实参与走私者,与范家同罪。诛三族。他扛不起,亢家八百万两的家产也扛不起。但如果主动呈报,等于把亢家十年来的全部走私记录拱手交给朝廷,等于承认亢家从万历四十六年开始一直在替建奴提供铁器和火药。这是资敌,按律也是死罪。虽然皇帝说了“主动呈报者从轻发落”,但谁也不知道这个“从轻”到底有多轻——是从凌迟减为斩首,还是从诛三族减为抄家?

    他的长子亢其昌站在一旁,脸色同样凝重。

    “爹,不能再犹豫了。范家的下场您也看到了——凌迟,诛三族,祠堂都被人拆了。锦衣卫现在还在代州没走,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我们亢家。主动呈报也许还能保全族人,如果等锦衣卫上门,那就什么都晚了。”

    “主动呈报?”亢嗣源苦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咱们亢家这十年走了多少货?铁器八万斤,火药十二万斤,布匹不计其数。这些东西运到建州变成了什么?变成了萨尔浒之战射穿杜松的箭,变成了沈阳城下炸毁贺世贤大营的火药,变成了建奴铁骑身上穿着的铠甲。一旦呈报上去,这份清单就是咱们亢家自己的认罪书。你觉得新君看了这份清单,还会给我们从轻发落吗?”

    亢其昌沉默了。

    过了很久,亢嗣源终于做出了决定。他把手边的一本账册翻开,那是亢家与建奴最后一批交易的记录——天启七年六月,一万斤铁料发往归化城,转科尔沁,最终运抵沈阳。这笔交易的建奴接头人叫“李永芳”——一个投降建奴的汉人降将,后来成为了建奴额驸。他在沈阳替皇太极分管后勤补给,八大晋商的走私货物有一半是他经手接的。

    “把这些——全部誊抄一份。铁器、火药、粮食、药材,按年分列,每一笔都要写清楚。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以亢家的名义,呈交山西巡抚衙门,由巡抚转呈朝廷。”

    亢其昌愣住了。

    “爹——这些交上去,咱们亢家就完了!”

    “不交才完。”亢嗣源睁开眼睛,“交了,也许还能保住你娘你媳妇你儿子。不交——等锦衣卫查到的时候,亢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一个都活不了。范永斗就是前车之鉴。新君连沈明臣都诛了九族,沈明臣是韩爌的人——韩爌!三朝老臣!东林党魁!他身边的幕僚弑了君,韩爌也只是被罢官而已。可沈明臣被诛了九族,范永斗被诛了三族。新君杀人不看背景,只看证据。咱们亢家没有韩爌那样的靠山,只有一个活命的办法——坦白。”

    他站起身,走到祠堂正中的祖宗牌位前,跪了下来。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亢嗣源,今日将亢家十年走私账册呈交朝廷。亢家三代基业恐毁于一旦。但若不如此,亢家满门皆将步范永斗后尘。嗣源不孝,愧对列祖列宗——但嗣源不敢拿全族数百条人命去赌。求列祖列宗宽恕。”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商人特有的干练。

    “誊抄完之后把原件封存,抄件送巡抚衙门。送完之后——把亢家所有店铺关门,所有人不准离开平阳府,静候朝廷处置。还有,给我备马——我要亲自去京城,面见新君请罪。”

    十月十二。

    魏忠贤重新提督东厂的消息传遍了京城。与此同时,一封由山西巡抚张翼明转呈的奏疏送到了乾清宫。朱由检翻开奏疏,第一页是一份由亢嗣源亲笔写就的请罪折。

    “草民亢嗣源,山西平阳府亢家商号家主。草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隐瞒。自万历四十六年以降,亢家与关外建奴互通有无所涉货物、银两数目,俱详列于后。所列账目,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字欺瞒。草民不敢求陛下宽宥,唯求按律处置,留草民族人一脉香火。”

    请罪折后面附着一份厚达百页的账册。账册上按年份分列,每一年每一笔交易的时间、货物种类、数量、银两数目、建奴接头人,都写得清清楚楚。铁器八万斤——作价银十二万两。火药十二万斤——作价银八万两。布匹不计其数。还有粮食、药材、铜钱、硫磺、硝石。建奴开出的价格是市价的两倍——因为这是违禁货物,值得用两倍的价钱来买。亢家十年走私的总金额,朱由检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个数字——四百六十余万两。

    朱由检合上账册,沉默了很久。

    四百六十万两白银。这是亢家一家十年走私的总金额。其他六家加起来是多少?如果八大晋商十年走私总金额超过三千万两——那么辽东战场上死去的几十万明军将士,每一百两银子就换走了他们中的一条命。皇太极用来攻打宁远的火药是山西晋商卖的,用来射穿杜松咽喉的铁箭也是山西晋商卖的,用来犒赏八旗勇士的布匹和粮食——同样是山西晋商卖的。这些晋商不是在走私。他们是在替建奴打仗。只不过他们的战场不在萨尔浒,不在辽阳,不在宁远——他们的战场在账本上,在银票上,在每一条通往关外的秘密商道上。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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