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余波
。锦衣卫在院外设了岗,不许他出门,不许他会客,但也不虐待他。一日三餐有酒有肉,比他在东厂值房里吃得还好。

    这一个多月里,他一直在等。等新君杀他,或者等新君用他。他知道自己还有价值——他在厂卫十五年,满朝文武的底细没有他不知道的。新君刚登基,需要有人替他镇场子,而他魏忠贤就是最好用的那把刀。

    门被推开时,他正在院子里浇花。传旨的小太监站在门口,尖声尖气地念道:“万岁爷口谕——魏忠贤明日入宫,平台召见。”魏忠贤放下水壶,跪在地上叩了一个头。

    “罪臣领旨。”

    他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这一天终于来了。

    次日,平台。

    朱由检没有穿衮服,和上次见袁崇焕一样,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坐在平台上的凉榻上。秋日的阳光已经有些薄了,风里带着凉意,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魏忠贤跪在平台下。他瘦了许多,两颊凹陷,颧骨高耸,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像两颗在枯井里燃着的火星。他跪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已经停职待勘一个多月的囚徒。

    “魏伴伴,起来说话。”

    “罪臣不敢。”

    “让你起来就起来。”

    魏忠贤站起身,垂手站在平台下。朱由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魏伴伴,朕今天找你来,就问你一件事。山西那几家晋商,和建奴做了多少年生意?”

    魏忠贤的眼神微微一跳。这个问题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他以为新君会问他东厂的事、会问他钱龙锡的事、会问他天启落水案的事。但新君问的是晋商。

    “回陛下——从万历四十六年,也就是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起兵那一年算起,到现在崇祯元年,满打满算十年。不过往早了说,边关走私的事,从隆庆年间就开始了,断断续续也有五十年了。”

    “具体怎么走的?”

    “走宣府、大同两个口子最多。货物出关之后,经归化城进入蒙古地界,然后绕道科尔沁草原,最终进入建州。建奴需要的铁器、火药、布匹、粮食、药材——大多数都是这条道运过去的。另外还有一条海路,从山东登州出海,经辽东湾进入辽河,直抵沈阳。但海路风险大,走得少,主要是走陆路。”

    朱由检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宣府、大同两条道,归化城一个中转站,科尔沁草原一个缓冲区,然后进入建州。这条路线和疤脸吴守义出关的方向高度吻合。疤脸在独石口打开关门放蒙古骑兵入关,接应的正是这条走私线上的蒙古部落势力。范家在这条线上经营了十年,沿途收买了无数边关小吏、蒙古部落首领和建奴商人。范家被抄只是掐断了这条线的一个节点,整条走私网络还在运转。

    “朕今天叫你来,是要你替朕做一件事。”

    魏忠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他等了一个多月,等的就是这句话。

    “陛下请吩咐。”

    “你这把老骨头,朕暂时不杀。朕要用你替朕查出八大晋商中其余七家与建奴走私的铁证——账册、通关记录、往来信函、银两流水,一样都不能少。能做到吗?”

    魏忠贤跪了下去,额头贴在石板上。

    “罪臣能做到。但罪臣斗胆问一句——罪臣以什么身份查?罪臣已被停职待勘,东厂不在罪臣手里,锦衣卫也不在罪臣手里。罪臣就是有天大的本事,没有腰牌、没有关防、没有人手,什么事也做不了。”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在凉榻的扶手上。

    那是一块腰牌。正面刻着“提督东厂太监魏”,反面刻着“崇祯元年十月敕”。

    “东厂还给你。但朕有言在先——这把刀,朕能给你,也能收回来。你替朕查出晋商的铁证,朕不但不杀你,还让你做回九千岁。但你要是敢借机公报私仇,借查晋商之名再搞株连、敛私财、陷害忠良——朕杀你,比你杀过的人加起来都多。你信不信?”

    魏忠贤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块腰牌,死死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罪臣信。罪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罪臣这条老命——以后只替陛下一人卖命。”

    朱由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魏忠贤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朕不要你的命。朕要你的刀。”

    十月初十,第一场冬雪。

    山西平阳府,亢家堡。

    亢嗣源坐在祠堂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各房送来的账册。账册堆了半人多高,每一本都记录着亢家与关外的生意往来——铁器、火药、粮食、布匹、药材,应有尽有。亢家在八大晋商中排名第一,家产不下八百万两,是范家的四倍。范永斗被凌迟的消息传回山西后,亢嗣源已经三天没有合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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