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才重新平静下来。
“刘勇——不是我杀的。疤脸杀他,是因为疤脸以为他手里有证据。疤脸追了刘勇八百里,追到独石口,把人摁在地上,刘勇临死前说了一句话——‘我表弟什么都没看到,你们追错人了。’疤脸搜遍了他的全身,什么也没找到。他才知道追错了。但人已经死了。”
沈明臣从怀中掏出那份王安平的供词,放在桌上。
“王安平在天启驾崩后被李朝钦送出宫,藏在山西代州道观里。李朝钦天启七年十一月死后,王安平是我在养。我给他送银子,给他送吃的,让他继续躲着——因为他是最后一个知道我身份的人。但一个月前,他跑了。他精神崩溃了,觉得自己害死了先帝,留下一份供词就从道观里跑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直到前两天疤脸告诉我——钱龙锡找到了王安平。”
曹化雨猛地抬起头。
“钱龙锡?钱龙锡也参与了?”
“参与了。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参与。”沈明臣的声音变得低沉,“钱龙锡没有参与毒漆计划本身。但他知道张养浩在替我做什么——张养浩是钱龙锡的人,张养浩替我联系范家商号、替我转运毒漆木料,这些事钱龙锡都知道。他没有阻止。他是东林党在朝中剩下的最高实权人物,他做梦都想扳倒魏忠贤、让东林党重新掌权。他虽然没有参与策划,但他默认了这件事的发生。他问过张养浩这批货是做什么用的,张养浩说‘有人要用在宫里’。他没有追问。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顿了顿。
“先帝驾崩之后,钱龙锡慌了。他意识到这件事可能跟自己有关——如果查出来张养浩转运的货是害死先帝的毒漆,他钱龙锡就是共犯。所以他拼命把嫌疑往魏忠贤身上引。弹劾张养浩是杨所修发起的——背后就是钱龙锡在推动。他以为把张养浩推出来当替罪羊,自己就能脱身。但他没想到张养浩的枯井里搜出了那封密信——那封‘冲然道隐’的信,是我写的。我用韩先生的私印盖了章,把信藏在张养浩家里。张养浩被抄家,信被翻出来,嫌疑就会指向韩先生。钱龙锡发现事情不对,又想撇清自己,又想保住韩先生——所以他暗中派人去找王安平。他想在所有人之前找到王安平,拿到他的供词,销毁证据。但他找到王安平的时候,王安平已经精神崩溃了。王安平跪在地上哭着求他饶命。钱龙锡没有杀他,他只是让王安平‘永远闭嘴’。王安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用自己的裤腰带把自己吊在了房梁上。供词是我后来才找到的,藏在石室地板底下的松砖下面。一个小道士帮我藏了下来。”
沈明臣把供词推到曹化雨面前。
“这份供词,我今天交给你。里面记录了天启落水案的全部经过——从毒漆的来源,到御船的采办,到李朝钦的灭口。王安平不知道毒漆是谁提供的,但他知道李朝钦背后的人是我。他在供词里写了我的名字。”
曹化雨看着那份供词,手指抖得几乎不敢碰。
“你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
“因为韩先生已经入宫了。”沈明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韩先生什么都不知道。他追查落水案查了十个月,查李朝钦之死,查范家走私,查曹化雨的采办——每一步都查对了,除了最后一步。他查到了我头上,但他不敢相信。我今天来这里之前,给他留了一封信。我把一切都写在了信里——毒漆是我从关外弄来的,李朝钦是我联系的,韩安是我杀的,密信是我写的,私印是我盗的。他明天一早就会看到那封信。他看到之后,会把我供出去。锦衣卫会全国通缉我。我的命已也没脸在皇帝面前替一个弑君从犯求情。
朱由检走回御案后,重新拿起朱笔。
“朕今日替你们重新拟这道旨。你们听好了——”
他开始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锋上刮下来的。
“主犯沈明臣——凌迟。已自尽,戮尸枭首,传首九边。诛九族。”
“九族按《大明律》大逆罪标准执行:父族四——沈明臣本族,及出嫁姑母、出嫁姊妹、出嫁女儿三家。母族三——沈明臣外祖父一族、外祖母娘家一族、姨母夫家一族。妻族二——沈明臣妻父一族、妻母娘家一族。凡在五服之内者,十六岁以上男子斩,十六岁以下男子及所有女子发配教坊司或流放烟瘴之地,遇赦不赦。”
“沈明臣本人尸身戮后枭首,首级传九边示众,尸体弃市三日。沈明臣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之墓——掘坟剖棺,暴骨三日,以谢先帝在天之灵。”
“绍兴沈氏全族从族谱中除名。沈氏宗祠拆毁,原址改建为‘大逆罪人沈明臣伏法碑’,由礼部撰文刻石,以儆效尤。凡沈氏族人日后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入仕为官,不得经商入伍——永世不得翻身。”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
“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