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化雨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不……不可能。王安平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他胆小如鼠,连鸡都不敢杀,他怎么可能——”
“他被人利用了。”沈明臣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刀锋,“王安平不是主使。他只是被人当刀使。利用他的人,不是李朝钦。李朝钦也只是中间的一环。”
“那是谁?”
沈明臣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看着曹化雨的眼睛。
“是我。”
客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花爆裂的声响。曹化雨张着嘴,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听不懂沈明臣在说什么。
“天启落水案的主使,是我。”沈明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李朝钦是我找的。毒漆的配方是我从关外弄来的。范家的走私渠道是我打通的。所有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我布的局。”
曹化雨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发抖。
“你……你是韩先生的人……”
“韩先生不知道。”沈明臣打断了他,“韩先生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事。我利用了他的信任——用他的名义给李朝钦写信,用他的关系网联络山西的人,用他的私印给范家作保。我在韩府三十年,韩先生待我如子侄。我也一直以为,我这辈子最大的本分,就是替韩先生打理好这些书信往来,替他看好这个家。直到天启四年。”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起来。
“天启四年,魏忠贤清洗东林党。赵南星被抓进诏狱,我去给他送饭。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正直的人——不贪不占,不党不私,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跟阉党死磕。他被锦衣卫用夹棍夹碎了十根手指,我去看他的时候,他的手已经烂得看不出形状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明臣,我不怕死。我只怕我死了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跟魏忠贤斗了。’”
沈明臣闭上眼睛。
“赵南星死在诏狱里。我去收尸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不会再做韩先生的幕僚了。我要替赵南星报仇。不是杀魏忠贤——杀一个魏忠贤没用。杀了魏忠贤,还有李忠贤、王忠贤。只要先帝还在,阉党就不会倒。阉党不倒,东林党就永远没有翻身的可能。”
他睁开眼睛。
“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一种关外的慢性毒药,涂在木器上,遇水缓慢释放。接触的人会在十天到半个月内逐渐丧失神志,变成一个废人,但不会死——至少按关外的用法不会死。我要让先帝变成一个不能理政的废人。一个不能理政的皇帝,魏忠贤凭什么继续把持朝政?到时候朝廷只能请东林党回来辅政。赵南星不会白死,杨涟不会白死,左光斗不会白死。我没想杀先帝。我只是想让先帝丧失理政能力——就像那些被建奴用毒漆废掉的部落首领一样,活着,但什么也做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但毒性比我想象的要猛。关外的人用这种毒漆对付蒙古部落首领,那些人是常年骑马打仗的壮汉,身体素质比深宫里的皇帝强得多。先帝的身体太弱了——他在御船上泡了半个月,毒性在体内积累到了致命的程度。八月初八那天傍晚,他毒性发作,自己翻过栏杆跳进了太液池。刘喜把他救上来,但身体已经彻底垮了。半个月不到,驾崩了。我本来只想废他——结果我杀了他。”
曹化雨跪在地上,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那……那李朝钦……”
“李朝钦是我找的第一个人。他是王安的干儿子。王安被魏忠贤害死,他比谁都恨魏忠贤。我告诉他有办法替王安报仇,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御船的采办单是他签的,范家的木料是他指定要的,毒漆是他让王安平涂上去的。他以为自己在替王安复仇——他不知道我的真正目的。天启驾崩之后,他慌了。他找到我,说想自首。我不能让他自首。他自首了,所有的线索都会查到我头上。”
“所以疤脸杀了他。”
“对。天启七年十一月,疤脸把他推进了荷花池。水深三尺。和所有其他人的死法一样。”
曹化雨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其他人——赵进忠、韩安、刘勇——都是你杀的?”
“赵进忠是疤脸在诏狱里毒死的。他查得太多了——他查到王安平是我让李朝钦送出宫的,查到刘喜没死,查到宣府那条线。他必须死。韩安——韩安是我亲手杀的。”沈明臣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他在我房里看到了那块铜牌。他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关外的朋友送的纪念。他不信。他要去告诉韩先生——我不能让他见到韩先生。那天晚上我把他约到永定河边,跟他说沈先生有几句话想托他带给韩先生。他信了。我趁他转身的时候用石头砸了他的后脑,把他推进了河里。河水三尺深。他在水里醒过来,挣扎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