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想了想:“大约两万两。”
“信王府有多少田地?”
“三千六百亩。”
“三千六百亩地,一年两万两。”周延儒的声音很轻,“可江南的富商,一家织坊,一年便能赚五万两。而朝廷一年的商税,只有三十万两。”
他顿了顿。
“殿下,这不是病根吗?”
朱由检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个数据。大明开国时,朱元璋定下的商税是三十税一,约为百分之三。这个税率低得令人发指。而且到了明朝中后期,就连这点可怜的商税也收不齐了。
江南的富商巨贾,家财万贯,富可敌国。
朝廷却穷得发不出军饷。
原因很简单:这些富商,同时也是士绅。他们的子弟在朝中做官,他们的姻亲在地方当差。谁敢收他们的税,谁就得罪了整个官僚体系。
所以天启皇帝宁可让魏忠贤去收税,也不指望正常的税收渠道。
因为只有魏忠贤这种不怕死的恶犬,才敢从士绅嘴里抢食。
“周先生,”朱由检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本王知道。但本王想问你的是——如果让你来做,你会怎么做?”
周延儒苦笑了一声:“殿下,臣试过。”
“试过?”
“万历四十七年,臣刚入翰林院时,曾上书请求改革茶税。”周延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结果奏疏石沉大海。半年后,臣被调去修国史,一修就是六年。”
朱由检沉默了。
这就是大明官场的现实。任何试图触碰既得利益者的改革,都会被整个体系无声无息地扼杀。
“周先生,”朱由检开口了,声音变得郑重,“本王今夜请你来,不是闲聊。”
周延儒挺直了背。
“再过二十一天,本王就要登基了。”朱由检盯着他的眼睛,“登基之后,本王要做一件事。”
“殿下请讲。”
“彻查八大晋商。”
周延儒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八大晋商——这是大明商界的庞然大物。他们控制了北方的盐铁贸易,垄断了与蒙古的边关互市,财富之巨,难以估量。
更重要的是,这八大晋商与朝中的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要动他们,等于动了半个朝廷的利益。
“殿下……”
“本王知道这不容易。”朱由检打断了他,“但本王必须做。因为国库空了,辽东的将士在等着军饷,西北的流民在等着赈灾。本王总不能指望江南那些人突然良心发现,主动交税吧?”
他顿了顿。
“周先生,本王需要一个懂经济的人。一个知道钱从哪里来、又该往哪里去的人。”
周延儒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已经听出了新君的言外之意。
“你是状元,你有才学,你有抱负。你在翰林院坐冷板凳六年,一定有很多事想做却做不了。”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周延儒面前,“本王给你这个机会。”
“殿下……”周延儒的声音有些发颤,“臣何德何能……”
“本王不要你表忠心,”朱由检打断了他,“本王要你做事。三天之内,给本王拟一份奏疏。关于如何改革商税,如何整顿盐政,如何充实国库。”
他拍了拍周延儒的肩膀。
“写得好,你就是本王的户部侍郎。”
周延儒跪了下去。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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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儒离开后,书房再次陷入安静。
朱由检重新坐回书桌前,看着那份名单。他的手指在“韩爌”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韩爌,东林党魁。天启四年被罢官,赋闲在家。但他在朝中的势力依然庞大,都察院十三道御史,有一半是他的门生。
今天在偏殿上,杨所修跳出来弹劾魏忠贤,背后一定有人指使。而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韩爌。
朱由检拿起笔,在韩爌的名字旁边写了几个字:
“拉拢,或除掉。”
然后他又在魏忠贤的名字旁边写道:
“用,但不能信。”
最后,他在整张名单的最下方,写下了一行字:
“朕要的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而是能把事办好的人。”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后世那些关于崇祯的记载。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闯王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于煤山,年三十四岁。”
三十四岁。
他今年十七岁。
还有十七年的时间。
“十七年,”朱由检睁开眼睛,看着跳动的烛火,“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