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便又嘻嘻哈哈各自吃喝去了。
陈瓘站在原地,有些发愣。
这些年轻人叫苏遁“先生”。
他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遁才十四岁,比在场的人都要小,怎么就成了“先生”?
可想想方才在书房里,苏遁慷慨自若地与他论辩,汪洋恣肆,闳中肆外。
这声“先生”,他又完全担得起。
更让陈瓘觉得吃惊的是,这些学子对苏遁这位“先生”,不是太学里那种学生对博士的循规蹈矩、唯唯诺诺,而是一种更松弛、更自在的敬意。
那份敬意,不是靠繁文缛节堆出来的,而是从眼睛里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
苏遁和这群年轻人之间,更像是挚友,是同道,是一群志趣相投的人聚在一起,而苏遁恰好是那个领头的。
苏遁将陈瓘让到上座,笑道:“了斋先生要不要再吃一点?”
方才两人在书房里论辩时,高俅已送过饭菜,两人都已吃过,陈瓘并不饿。
可看着满院子年轻人青春恣意的模样,听着那些零零落落还在冒出来的诗句,看着铜锅里翻滚的热气和炭炉上跳跃的火苗,他心里那股因日渐年长而不得不端着的老成沉郁,不知怎的竟被烘得松快了几分。
他坐下来,端起一盏温酒,抿了一口。
温酒入喉,激荡诗兴,陈瓘长叹一声:
“盛年不重来,惭对座上英。
但见新枝秀,何须叹晚晴。”
在满座少年面前,他不得不感慨岁月不饶人。
苏遁端起酒杯,朝陈瓘举了举。
他听出了陈瓘诗里的落寞,也知道陈瓘并非真的在叹老嗟卑。
他只是在太学里待得太久了,被薛昂、林自那些人的折腾磨得有些疲了,又被自己那些来自后世千年的智慧结晶也震惊到了。
苏遁笑着接了两句:
“后生诚可畏,长者自堪师。
愿秉中正心,相期岁寒时。”
陈瓘听出了苏遁话里的意思——
后生固然可畏,但长者自有长者的分量。
那句“相期岁寒时”,更是在说,路还长,不必急。
他心里的颓唐之气散了大半,笑着回了一杯。
李清照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陈瓘从方才的沉郁到此刻的释然,抿着嘴笑了笑,抬头望着天边那几颗稀疏的星子,另起了一句:
“星稀河影淡,云薄瑞香轻。”
古巩摇着茶盏接道:
“霜浓侵客鬓,露重湿冠缨。”
......
又一轮联句在席间流转开来。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诗酒笑闹,灯火明明灭灭,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
肉串在炉上滋滋作响,酒盏在手中叮咚相碰,有人拍着大腿笑,有人靠着柱子闭目养神,有人蹲在炉边添炭,有人趴在桌上记诗。
夜风吹过屋檐,送来瑞香的清甜。
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杯盏狼藉,大家才渐渐安静下来。
孙山醉得最厉害,靠着柱子已经打起了呼噜,朱彧拉着他往屋里拖:“别在这儿睡,冻着了不是闹着玩的。”
叶梦得半睁着眼,甩着串签念叨着“拔剑四顾心茫然”,洪羽好笑地接过他手中的串签。
古家三兄弟也是东倒西歪,一个扶着一个,古堇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再来一轮”。
胡安国和汪藻因为是做客,倒也没敢喝得太多,此刻还算清醒。
两人站在廊下,望着这一院子的杯盘狼藉和东倒西歪,相视一笑。
他们在太学待了这些年,从未参加过这样欢畅的聚会。
陈瓘也将盏中残酒饮尽了。
他站起身来,望着这一院子意犹未尽的少年人,目光从古革、古巩、古堇、洪羽、朱彧、叶梦得、孙山、高俅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苏遁身上。
“今日欢宴,老夫本是为《资治通鉴》而来,却不想见识了这般气象。”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浸润了几分酒意:
“我像苏郎君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曾以为天下事不过如此,凭一腔热血就能改天换地。
后来年岁渐长,在官场里沉浮久了,看着朋党相争、正人钳口,看着太学里那些本该读书明理的年轻人被教成了应声虫,心里那点火也就慢慢凉了。”
他顿了顿,重新斟满一杯酒,双手捧起,朝苏遁微微一举。
“今夜见了你们,听了你们的诗,看了你们的意气——
老夫忽然觉得,也许这世道还没有凉透。
苏郎君,你白日里说的那些话,老夫会当真。
擂台也好,辩经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