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昌言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
他心中翻涌:我……我总以为我知道,我读了那么多书,背了那么多注疏,我怎么会不知道?
可他说……他说做不到就是不知道。
我做到了吗?
我对朋友,真的事事尽心了吗?
我对家人,真的时时挂念了吗?
我……我不敢答。
高公绘心中惊涛骇浪,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茶水溅出,他却浑然不觉。
此子……此子这话,是要把所有人的皮都剥下来啊!
“做不到就是不知道”——
这话若传出去,多少道貌岸然的读书人,要夜不能寐?
可……可他说得错吗?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转身蝇营狗苟的,他们知道个屁!
一个年轻学子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心中早已崩溃:他说的就是我!
我说我知道孝,可我来州学半年,没给家里写过一封信。
我说我知道忠,可朋友被人欺负时,我躲在人群后看热闹。
我以为我只是‘没做到’,可他说……他说我这是根本不知道!
我……我确实不知道!
刘教授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袍,指节发白,心中羞愧欲死:
我教书二十年,天天给学生讲忠恕之道。
可昨天,一个学生家里遭了难,想找我借几贯钱,我借口手头紧,推了。
我给学生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我自己呢?
我……我算什么读书人?
我算什么先生?
场中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银汉之上,秋月高悬。
良久,何昌言抬起头,声音沙哑:
“苏贤弟……”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昌言……受教了。”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低身俯首,竟对着苏遁这个比他年幼许多的少年,郑重地一揖到地:
“贤弟此番‘知行合一’之论,如醍醐灌顶,昌言……自愧弗如!”
苏遁静静站着,面色平静如常。
可他知道,今日这番话,已经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人的心。
有些人,会痛一辈子。
也有些人,会因为这痛,真正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