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让她再做几年梦吧

    李格非慢慢放下酒杯,喉间苦涩更重了。

    绍圣元年,章惇拜相,朝中立局编类元佑臣僚章疏。

    那日,堂吏捧着一道敕令登门,要他“以检讨入职”。

    那是抬举。

    也是投名状。

    他李格非,只要在那局中坐下,提笔勾选几份旧臣奏章、圈定几行“讥讪”之语,便能平步青云。

    可他做不来。

    他做不来把苏东坡的奏疏编成罪证,做不来把苏子由的谏章剖成毒草。

    做不来站在那些与他论过文、饮过酒、以兄弟相称的前辈面前,充任刽子手的掌刀人。

    于是他拒了。

    然后,他被外放广信军,在边鄙之地,对着黄沙枯草,足足熬了近两年。(广信军在河北省徐水县西二十五里的遂城,靠近辽国,是大宋的北部边疆地区。这个惩罚很严重了。)

    他能回来,不是因为公道昭彰,不是因为政见被谅。

    只是因为那位少年天子,还记得他奉命撰写的《幸太学君臣唱和诗碑》。

    还记得他。

    所以他回来了。

    绍圣二年年底,召为校书郎、着作佐郎。

    官阶不高,却是清望之职,掌碑版、撰述之务。

    总算不必再在那“编类局”里污了清名。

    但——

    有了“拒编类局”的前科,他不得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少年天子还记得他。

    但章惇等人,未必容得下他。

    他不敢再与任何元佑旧臣往来。(事实上,苏东坡贬到惠州,李格非写过信的。苏轼在《答孙志书》中记述了此事,说李文叔(李格非字文叔)书已领,……会见无期,千万节哀自重。”)

    甚至,公共场合,听到别人批判、侮辱那些曾经的朋友,他也不发一言。

    因为,一旦被人借机打上“元佑旧党”的标签,连累的,将是整个家族。

    而苏遁,是“元佑罪臣”之后。

    这样的少年,若与李家的女儿……

    李格非没有再想下去。

    他不敢想。

    他的女儿,若与苏遁有半分逾矩的传闻……

    那不是佳话。

    那是把柄。

    是会被人递上御史台的、能要了李家满门前程的铁证。

    那刀太快、太冷。

    他挨过,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李格非垂下眼帘,掩住那一瞬翻涌的复杂情绪。

    所以……

    就这样吧。

    让她再写几年信,再做几年梦。

    等到女儿及笄、议亲、嫁入寻常清流人家。

    到那时,这些信会收进匣底,这些心事会化作词笺上几行淡淡的墨痕。

    她会成为一个贤妻、良母,在汴京或外州的某处宅院里,偶尔对月填一阕新词。

    那也很好。

    那也很好。

    李格非端起酒杯,慢慢饮尽。

    酒入愁肠,化作无声的叹息。

    他将空杯搁下,正欲再斟——

    侍女端着放着四只青瓷碗的托盘,碎步趋入。

    “主君、娘子,玩月羹好了。”(宋代郑望之《膳夫录》“汴中节食,中秋玩月羹”。月饼习俗明代才形成。)

    一股清甜的香气顿时漫开。

    桂圆肉炖得酥软,莲子颗颗饱满,干桂花洒在乳白的藕粉羹汤上,如碎金浮雪,热气氤氲间,连呼吸都带上了三分甜。

    李迒原本已靠在母亲怀里有些迷糊,闻到这香味,小鼻翼翕动几下,猛地睁开眼,身子往前一探,险些从王氏膝头滑下去。

    “吃!吃!”

    小家伙两眼放光,小短手朝着海碗的方向奋力挥舞,急得像只嗷嗷待哺的雏雀。

    王氏眼疾手快地将他捞回来,又好气又好笑:“知道吃,就知道吃——烫着呢,急什么?”

    李格非捋须笑起来:“让他急,小时候不急着抢食,长大了哪有力气抢状元?”

    “爹爹又胡说,”李清照抿唇一笑,将调羹轻轻递过去,“阿迒还小呢,抢什么状元。”

    “抢不着状元,抢姐姐的兔儿灯也是好的。”李格非故意逗儿子。

    李迒果然上当,立刻低头看自己怀里。

    那盏兔儿灯还好端端地被他攥着,这才放心,又仰头张着小嘴等吃食,浑不知被父亲取笑了。

    王氏笑着摇头,从碗中舀了一勺羹,仔细吹凉,才送到儿子嘴边。

    李迒一口吞下,腮帮子鼓得像只藏食的仓鼠,边嚼边含糊不清地“唔唔”,也不知是在夸好吃还是在催下一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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