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非慢慢放下酒杯,喉间苦涩更重了。
绍圣元年,章惇拜相,朝中立局编类元佑臣僚章疏。
那日,堂吏捧着一道敕令登门,要他“以检讨入职”。
那是抬举。
也是投名状。
他李格非,只要在那局中坐下,提笔勾选几份旧臣奏章、圈定几行“讥讪”之语,便能平步青云。
可他做不来。
他做不来把苏东坡的奏疏编成罪证,做不来把苏子由的谏章剖成毒草。
做不来站在那些与他论过文、饮过酒、以兄弟相称的前辈面前,充任刽子手的掌刀人。
于是他拒了。
然后,他被外放广信军,在边鄙之地,对着黄沙枯草,足足熬了近两年。(广信军在河北省徐水县西二十五里的遂城,靠近辽国,是大宋的北部边疆地区。这个惩罚很严重了。)
他能回来,不是因为公道昭彰,不是因为政见被谅。
只是因为那位少年天子,还记得他奉命撰写的《幸太学君臣唱和诗碑》。
还记得他。
所以他回来了。
绍圣二年年底,召为校书郎、着作佐郎。
官阶不高,却是清望之职,掌碑版、撰述之务。
总算不必再在那“编类局”里污了清名。
但——
有了“拒编类局”的前科,他不得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少年天子还记得他。
但章惇等人,未必容得下他。
他不敢再与任何元佑旧臣往来。(事实上,苏东坡贬到惠州,李格非写过信的。苏轼在《答孙志书》中记述了此事,说李文叔(李格非字文叔)书已领,……会见无期,千万节哀自重。”)
甚至,公共场合,听到别人批判、侮辱那些曾经的朋友,他也不发一言。
因为,一旦被人借机打上“元佑旧党”的标签,连累的,将是整个家族。
而苏遁,是“元佑罪臣”之后。
这样的少年,若与李家的女儿……
李格非没有再想下去。
他不敢想。
他的女儿,若与苏遁有半分逾矩的传闻……
那不是佳话。
那是把柄。
是会被人递上御史台的、能要了李家满门前程的铁证。
那刀太快、太冷。
他挨过,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李格非垂下眼帘,掩住那一瞬翻涌的复杂情绪。
所以……
就这样吧。
让她再写几年信,再做几年梦。
等到女儿及笄、议亲、嫁入寻常清流人家。
到那时,这些信会收进匣底,这些心事会化作词笺上几行淡淡的墨痕。
她会成为一个贤妻、良母,在汴京或外州的某处宅院里,偶尔对月填一阕新词。
那也很好。
那也很好。
李格非端起酒杯,慢慢饮尽。
酒入愁肠,化作无声的叹息。
他将空杯搁下,正欲再斟——
侍女端着放着四只青瓷碗的托盘,碎步趋入。
“主君、娘子,玩月羹好了。”(宋代郑望之《膳夫录》“汴中节食,中秋玩月羹”。月饼习俗明代才形成。)
一股清甜的香气顿时漫开。
桂圆肉炖得酥软,莲子颗颗饱满,干桂花洒在乳白的藕粉羹汤上,如碎金浮雪,热气氤氲间,连呼吸都带上了三分甜。
李迒原本已靠在母亲怀里有些迷糊,闻到这香味,小鼻翼翕动几下,猛地睁开眼,身子往前一探,险些从王氏膝头滑下去。
“吃!吃!”
小家伙两眼放光,小短手朝着海碗的方向奋力挥舞,急得像只嗷嗷待哺的雏雀。
王氏眼疾手快地将他捞回来,又好气又好笑:“知道吃,就知道吃——烫着呢,急什么?”
李格非捋须笑起来:“让他急,小时候不急着抢食,长大了哪有力气抢状元?”
“爹爹又胡说,”李清照抿唇一笑,将调羹轻轻递过去,“阿迒还小呢,抢什么状元。”
“抢不着状元,抢姐姐的兔儿灯也是好的。”李格非故意逗儿子。
李迒果然上当,立刻低头看自己怀里。
那盏兔儿灯还好端端地被他攥着,这才放心,又仰头张着小嘴等吃食,浑不知被父亲取笑了。
王氏笑着摇头,从碗中舀了一勺羹,仔细吹凉,才送到儿子嘴边。
李迒一口吞下,腮帮子鼓得像只藏食的仓鼠,边嚼边含糊不清地“唔唔”,也不知是在夸好吃还是在催下一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