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云手脚麻利地量了肩宽、胸围、袖长和裤长。
她特意在大郎的尺寸上放宽了两寸。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个头长得快，做大点明年还能穿。
量完大郎，轮到四郎。
四郎身子骨弱，脱了外面的破棉袄，里面的单衣空荡荡的，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柴火棍。
林秀云看着心里一阵发酸，拿着麻绳的手都放轻了不少。
“四郎，这件贴身小袄娘给你做长一点，盖住屁股，里头多塞二两棉花。”林秀云一边做记号一边念叨，“你底子薄，冬天千万不能进寒风。”
“谢谢娘，等我穿上新袄子，肯定就不咳嗽了。”四郎乖巧地答道。
最后轮到芝芝。
“乖宝，过来！”林秀云招了招手。
芝芝早就等不及了，颠颠地跑过去，直挺挺地站在林秀云面前，两只小手紧紧贴在大腿两侧，小肚子还故意往回吸了吸，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可她根本安分不了两秒钟。
林秀云刚把麻绳绕过她的小圆腰，芝芝就忍不住扭了扭身子，咯咯地笑了起来：“娘亲，好痒呀！”
“别动别动，再动量歪了，做出来的衣裳可就也歪了。”林秀云笑着按住她的小肩膀。
芝芝低头看着那匹桃红色的碎花布，大眼睛眨巴眨巴，小嘴巴像抹了蜜一样甜：“娘亲，这个布布好漂亮呀，芝芝穿上肯定像个小仙女一样！”
“到时候芝芝去学堂，夫子看到这么好看的芝芝，肯定会夸娘亲手艺天下第一好的！”
林秀云被闺女这套迷魂汤灌得心花怒放，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就属你嘴最甜！”林秀云量好尺寸，把芝芝放开，“去玩吧，娘这就开始裁剪了。”
林秀云拿起一把大剪刀，量好尺寸后凭着多年的经验，连样板都不用打，直接在布料上剪了起来。
剪裁好的布块分门别类地叠好，她盘腿坐在炕上，穿针引线，开始缝制起来。
日头渐渐升高，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土炕上，暖洋洋的。
“叩叩——”
院子门被人轻轻叩响，声音很小，像是怕惊扰了里头的人。
正在院子里忙活的大郎站起身，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宋三娘。
宋三娘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袄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手里端着个大海碗，碗上面盖着个小圆木板。
看到门开了，是大个人高马大的大郎，宋三娘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脑袋下意识地低了低。
“大、大郎在家呐……”宋三娘声音细若蚊蝇，眼神根本不敢跟大郎对视，只盯着自己的鞋尖，“你、你娘呢？”
“三娘婶婶来了，快请进，我娘在屋里做衣裳呢。”大郎憨厚地侧开身子，把人让了进来。
宋三娘低着头快速越过大朗进屋。
林秀云听到动静，赶紧把手里的针线放下，下地穿鞋迎了出去。
“三娘，你怎么过来了？身子重不在家多歇歇。”林秀云是个爽利性子，大步走过去，热情地一把拉住宋三娘的手。
宋三娘看见林秀云放松了许多，脸上了有了一抹清浅的笑意：“嫂子，我、我没啥事。前阵子腌的酸菜……今、今天正好能吃了，捞了两颗，给你们送来尝尝鲜。”
说着，赶紧把手里的大海碗往前一递。
“哎哟，你这手艺我可是知道的，昨天那油茶面我们家几个孩子吃得直舔碗，这酸菜肯定也错不了。”林秀云也不见外，笑呵呵地接过来，招呼大郎拿去灶房放好。
两人进了堂屋。
宋三娘拘谨地在炕沿边上坐下，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偶尔视线扫过，她的目光立刻被炕上那几匹鲜亮的布料和剪裁好的衣裳料子吸住了。
庄户人家一年到头都难得见一回新布，更别说是一次性看到这么多质地优良的细棉布了。
“这料子，真好。”宋三娘眼睛里有了些光彩，却不敢伸手去摸。
林秀云笑着跟她说起昨天在镇上的事：“昨天我们家那口子带着孩子们在镇上卖木雕，运气好，碰到个大户人家管事，全包圆了。”
“手里有了钱，就想着给孩子们一人做一身新冬衣。以前在老宅，孩子们连件囫囵衣裳都没穿过，我这心里亏欠得慌。”
宋三娘听得直点头，她不擅长说那些好听的场面话，只小声憋出一句：“嫂子有、有福气，以后日子、肯定好。”
两人坐着，林秀云重新拿起刚才缝了一半的衣裳，低头继续穿针走线。
宋三娘坐在一旁，起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但随着林秀云缝了几针后，宋三娘的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蹙了起来，绞着衣角的手也越发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