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安此前从金嬷嬷那拿到了一百两银子,本是手头宽裕,可那时她哪能想到自己根本拿不到原本承诺的一千两。
于是,她自掏腰包买下送给萧琢的那枚襟佩,原本鼓囊囊的钱袋几乎就见了底。
临走前穆千樱本是要塞给她银子,她心里过意不去,只收下三十两银子。
直到真要开始在外独自生活时,她才发现自己手头这点钱实在是少得可怜。
泠安给王大娘付过首月的租金后,便算是在青州有了落脚之处。
东边小屋门板斑驳,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屋里一张矮榻靠墙,窗下有一张歪腿的木桌,墙角立着一只空木柜,柜门关不严,斜着垂下来,屋顶的梁上挂着几缕蛛网,被从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泠安把包袱搁在榻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挽起袖子,戴起布巾,开始动手收整起来。
得亏她以前在宋府什么杂事都做过,虽说她没什么在外生存的经验,但屋子里这些杂碎小事却是得心应手。
忙了将近一个时辰,屋子里总算有了些能住人的样子。
春日阳光明媚,泠安拿出包袱里的被褥,打算到院子里晒一晒。
后院竹竿已是支好,横在两棵老榆树之间,不知是上一位住客所用,还是王大娘家中谁人身材高大,杆子很高,她弄得有些艰难。
泠安踮起脚尖将棉被举过头顶,被子一角刚搭上去,她重心一偏,脚下一个趔趄,身子便朝前栽去。
“小心。”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手肘的同时,另一只手接住了从她臂弯里滑落的棉被。
泠安心口猛地一跳,慌忙站稳。
转头看见一名年轻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
男子身形清瘦,肩线单薄,模样生得温和俊秀。
他迅速收回搀扶的手,但另一手还托着被角,温笑了一下,帮她将被子晾了上去。
“院门没关,我见你在晒被子,本是想来问候一声。”
泠安怔怔道:“多谢。”
她垂下目光扫了一眼他的衣着。
男子面带歉意,腼腆道:“我家住此处,姓贺,名春曦,往后请多指教了。”
*
四月,萧琢回到洛州。
此番进京,他蛰伏数年的棋局终于落子。
太后勾结外臣调兵遣将,暗中谋害两代靖王的证据密奏御前。
皇帝震怒,废太后封号,打入冷宫,赵家满门以谋反罪论处。
宋启民在大理寺任上收受贿赂枉法裁判的罪证也一并递了上去,他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
泠安从宋家案中被摘出,萧琢将她名下旧籍一笔勾销,她的奴契因此落到了他手里。
一去三个月,回来时洛州满城槐花将开未开,一片欣欣向荣。
王府里气氛却是幽静沉闷。
云观院的主屋又回到了过去的冷清,但屋内的摆设却并未有太大变化。
萧琢这才恍然发现,泠安来到靖王府近半年时日,竟没在靖王府留下多少痕迹。
她一走,这些痕迹便更淡了。
仿佛风一吹,便会彻底消散无踪。
一股窒闷感直冲胸口。
萧琢厌恶这样难以把控,烦躁到极致的感觉。
事态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泠安也逃到了他的掌控之外。
一切都在失控,他却没办法立刻将其复原。
萧琢双眼已然恢复,过去熟悉的屋子如今看在眼里却格外陌生。
没有她身影,更没有她的气息。
沉寂蔓延,犹如寒冬结冰,男人脸色越发阴翳。
自得知泠安逃离了洛州后,萧琢时常处于情绪反复的矛盾中。
一会认为她的情意是为求生而编造的谎言,一会又会认为,她那样拙劣的演技如何能演出将他迷惑的真挚温情。
然而事实是,她无论真心假意,她都离开了这里。
每次想到这里,萧琢都怒不可遏。
他试图在这间屋子里找寻一些能够让他尽快得到答案的证据。
他却发现,泠安只是为掩人耳目随意收走了一些行李,屋子里剩余的东西却几乎全与她无关。
床底的木箱里是宋家千金的嫁妆,最初秦府送来的点翠头面也一并在里面,她一次也不曾拿出来佩戴过。
妆台前的胭脂水粉用量极少,下人说她过往几乎都是不施粉黛。
华贵的衣裙整齐叠放柜中,他那时目不可视,不曾见她穿着,如今连想象都贫瘠,不知这些衣物究竟属于谁。
所以她这是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要离开他,是吗!
叙琼匆匆进屋,面对男人沉默而愠怒的面色,紧张地咽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