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凑什么热闹?
远东这场仗,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
他顿了顿,转身踱到地图前,目光扫过东北角。
只一眼,就明白了。
十七世纪,北极熊国与前朝为远东主权争得头破血流。
几场硬仗下来,签了约,地盘划归前朝。
十九世纪,北极熊国再度挥师南下,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逼迫前朝签署不平等条约,强占黑江以北六十余万平方公里疆土。
二十年代初,希伯来自治州方才正式设立,大规模移民由此启动。
斯达林深知远东与前朝渊源深厚,唯恐此地人心浮动、根基不稳,亟需填实人口,防其生变。
故而,将散居于北极熊国境内的两百余万希伯来人迁至远东,既解人口之缺,又可借其商贸之能,实为一石二鸟之举。
远东……便成了落脚之地。
这一回的战事里,早有希伯来人身影穿插其间。他们不是战士,却是粮秣调度的经手人、军需账目的执笔人、兵工厂背后的出资方。斯达林把人往这儿一放,没说重用,也没说闲置,只让其扎下根来。
所以此地冒出一群希伯来人,拖家带口、携资带契,在街市上谈价,在租界里置产,在码头边设行,在报馆中撰稿……也就不足为奇了。
许寿年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群人。
世人称其为“世上最聪慧的民族”,可三千年来,兜兜转转,无国无土,东奔西逃,屡遭驱逐,甚至被屠戮。他冷眼旁观,只觉荒唐。
聪慧?
聪慧个屁!
种棉花的农人都能攒下一块地,立起一个国,安顿三代人。
而所谓“最聪慧”的一族,连块像样的立足之地都攥不住。
建国?得先抢别人的屋檐,再拆别人的墙砖,搭自己的梁柱。
除了腰包鼓、算盘精、嘴皮利之外,还能拿出什么?
希伯来人信奉希伯来教,自谓“上帝唯一选民”,视他族如尘芥,不肯平坐。
血缘上亦留余地:父系不继无妨,只要母亲是希伯来人,所出子女即属本族;再加教义约束、婚俗严守、生育勤勉,散落欧洲各地者非但未被同化,反借信仰聚拢人心,借血脉绵延宗族,更披上一层“天命所归”的道德外衣。
说白了,这群人擅言辞、长营谋、惯漂泊,骨子里却傲得发硬,也犟得发僵。
最让许寿年想不通的是……挨了千年的白眼、驱赶、火刑架、铁丝网,他们哪来的底气,还笃信自己是神选?笃信别人活该俯首、该供奉、该死得体面?
三千年前惹恼法老,两千年前激怒罗马总督,一千年前触怒教廷,五百年前被莎士比亚写进戏里当笑柄,三十年前又被小胡子钉在耻辱柱上……
偏就这一个族,能把全世界得罪个遍,还不知收敛。
真真是,走到哪儿,嫌到哪儿。
可人来了,许寿年心里清楚得很。
东洋国与北极熊国开战那会儿,军费告罄,举步维艰。恰逢沙皇尼古拉二世横征暴敛、滥施镇压,一位名叫雅可布·歇夫的灯塔国银行家,当场拍板,贷出两千万美元,直送东京。
东洋国靠着这笔钱扩军购械,稳住阵脚,最终翻盘。
天皇破例请歇夫入宫共餐,授勋嘉奖……头一回,颁给外国人。
歇夫是灯塔国人,可那一回,他没代表灯塔国,只代表自己,代表背后那一张看不见却密密织就的网。
后来,不少从北极熊国迁来的希伯来人落脚夏国奉北,银元滚滚,投向东洋国在当地的兵工厂、铁路、船坞、电报局。奉北的军工链条,因此快了一截,厚了一层。
久而久之,“希伯来人”三个字,在东洋国人口中,就等同于“有钱、有门路、能办事”。
再往后,欧洲各国对希伯来人愈发排斥,签证拒签、居留驱逐、生意封杀,处处设障。
他们环顾世界,发现肯松口接纳的,只剩夏国、南美几处,还有东洋国悄悄递来的橄榄枝。
于是,建一块“家园”的念头,愈发热切。
奉四省……土地肥、水脉通、港口近、腹地广,又远离中枢,正是首选。
“河豚鱼计划”就此浮出水面。
没错,夏国百姓的宽厚,换来的不是感恩戴德,而是人家盘算着,在奉四省划出一片地,安家落户,结束流浪。
许寿年听完,嘴角一扯,无声冷笑。
反客为主?
恩将仇报?
农夫与蛇?
哪个词扣上去,都不冤。
真让他们在奉四省站稳了脚跟,接下来呢?
必然是鸠占鹊巢。
就像他们在别处干过的那样。
讲利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