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里,许寿年就是“荪大炮”的影子,而“荪大炮”,是他这辈子最恨的对头。
骂起来,他比谁都起劲儿:报纸上写、讲台上吼、茶馆里嚷,活脱脱一个街头泼妇,见谁喷谁,连空气都不放过。
连他从前的学生梁任公,后来都看不下去,登报与他割席断义。这事当年轰动一时,康广厦倒觉得痛快.......骂得越响,越显得自己忠肝义胆。
可如今呢?
当年骂得多痛快,今天抖得多厉害。
戊戌那年的事,最能照见他骨头几两重。
谭泗同、康广人、林序、杨声秀、杨睿、刘光地六位君子,在菜市口被砍了脑袋,史称“戊戌六君子”。
康广厦呢?
当天夜里就雇了辆骡车,直奔塘沽码头,连夜上了去高卢国的轮船。
梁任公也逃去了东洋国,可人家后来办报、办学、著书立说,一句“少年中国说”,喊得山河震动。
康广厦呢?
躲在租界里写檄文,靠东洋人每月送来的三百块大洋润笔费过活。
一边舔着日本人的靴子,一边骂黄埔军“屠戮百姓、焚书坑儒”。
谁能想到,一夜之间,第八师团先覆灭,紧跟着,第十三师团也成了地图上一个黑点。
他手里那张还没寄出的讨伐檄文,墨迹未干,纸角已被汗浸软了。
日军第十三师团尽数覆灭,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战势陡然逆转,康广厦压根没料到这一着。
等他回过神想撤,黄埔军的先头部队已开进城里了。
康广厦当场腿软,额角沁出豆大的汗珠。
“那帮乱臣贼子……眼下……”
“眼下到了哪儿?”
他转头盯住自己那个东洋国小妾,声音发颤,喉结上下滚动。
“老爷,人已经进城了,刚过曲水亭街……”
话音未落,康广厦胸口猛地一沉,像被重锤砸中。
“怎、怎会这么快?”
他侧过身去,冷汗顺着鬓角、脖颈直往下淌,衣领瞬间湿透一片。
那种滋味,比挨一刀还煎熬。
隔了半晌,他又哑着嗓子问:“黄埔军……现在……在哪儿?”
“老爷,听说进了万紫巷……巷口有人喊口号,声音挺响……”
康广厦身子一晃,扶着桌沿才没瘫下去。他眼前直发黑,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稳。
想起前些日子当众讥讽许寿年,说他是“泥腿子将军”,康广厦恨不得抽自己耳光.......不是想抽,是真抬起了手,又硬生生停在半空。
“太快了……太快了……他们怎么走得跟飞似的!”
死神的脚步声仿佛就在门外石板路上响,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近。
他指甲掐进掌心,却觉不出疼。
又过片刻,他忍不住再问:“军爷……军爷……他们……到哪儿了?”
“老爷,好像……”
小妾话还没出口,院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得青砖“咚咚”作响。
康广厦脸色“唰”地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来了!来了!”
“吊民伐罪的王师……真来了……”
恐惧像冰水灌顶,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忽然身子一僵,两眼往上一翻,身子软塌塌滑下椅子,“咚”一声闷响,歪倒在地板上。
小妾却没察觉不对,转身就往外跑,想去瞧个究竟。
不多时她又急步奔回,一边喘气一边喊:“老爷!老爷!不是黄埔军!”
“是医院的护士们!她们挎着花篮,正往街上赶,要去欢迎黄埔军呢!”
“老爷.......”
“老爷.......”
她扑过去摇他肩膀,见人不动,伸手探了探鼻息,指尖触到一片死寂的凉意。
她愣住,慢慢缩回手,盯着康广厦凝固在脸上的惊惶,喃喃道:
“老爷……这是……活活吓死的?”
……
康广厦暴毙于医院的消息,在大夏国传开后,引得坊间议论纷纷。
谁也没想到,一个坐拥权势、养尊处优的“康督办”,竟会因听闻敌军入城,活活吓断了气。
果然应了那句老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文人墨客闻讯,纷纷提笔撰文,或打油诗,或竹枝词,极尽嘲讽之能事。
他生前就名声不佳,死后更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笑谈,连报童吆喝卖报,都要拖长调子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