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布下这局的人,是个刚满十九岁的年轻人。
1907年生人,眼下连二十岁都未到。
同龄人在做什么?
有的在私塾里背《孟子》,有的在洋行当学徒,有的还在家里帮着收麦子……
眼前这位,却已攥着军旗,在硝烟里调兵如弈棋。
从前听人讲甘罗十二为相、霍去病十八封侯,只当是史册里的传说。
如今,活生生站在眼前.......不是画像,不是戏文,是浑身硝烟味、手指还沾着火药黑的真人。
旁人惊愕、咋舌、不敢信,苏谷盈却浑然不觉。
他脑中正飞速推演:二千兵力,每一连、每一排、每一挺机枪的位置,都已压到极限;弹药补给线、伤员后送点、预备队埋伏处……没有一处冗余,也没有一丝侥幸。
唯其如此,才敢动这“以少吞多”的念头。
可就在胜局将定之时,他却停住了。
眉心微蹙,目光沉静,像一泓深水底下暗流涌动。
片刻后,眉头舒展。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即刻撤开对敌第五团、第八团的合围!”
“第一营一连、二连交替掩护,退出战场!”
“转向徐安塔、左家寨、长安河一线,快速穿插!”
“不准恋战,不准停留,天黑前必须到位!”
命令出口,身边几个营连长齐齐一怔。
.......那几支被围的敌军,早被打得丢盔弃甲,枪都拿不稳了,再压半个钟头,怕是连投降的力气都没了。
这口肥肉,眼看就要咽下,怎么突然松口?
苏谷盈扫了一眼众人脸色,开口便道:“仗不是算盘珠子,拨一下响一声。”
“张宗昌这伙人,胆子已经吓破了。”
“今天跑掉几个,明天撞见咱们的旗,照样转身就蹽.......不足虑。”
“眼下真刀真枪等着咱们的,是东洋国第八师团。”
“军长和参谋长的意思很明白:把这帮鬼子,往卫海卫赶!”
“赶到那儿,再关门打狗。”
话音一落,副官眼睛亮了,脱口而出:“打小鬼子?!”
语气里压不住一股子热气,拳头也不自觉攥紧了。
可转念又皱起眉:“赶?怎么赶?”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苏谷盈。
这人心里,从来都是主意比子弹还快。
果然,苏谷盈抬手一指地图上徐安塔、左家寨、长安河那片山岭河谷:“赶,不如引。”
“你拿鞭子抽牛屁股,牛兴许一扭头,跟你顶上半天。”
“可你若拎一捆青草,在前头晃一晃……它自个儿就蹽得比兔子还欢。”
“友军在外驱,我军在内诱.......”
“他们想追,就得跟着我们走;想甩,又甩不脱;想停,偏又怕我们回头咬一口。”
“圈套,是自己钻进去的。”
副官听完,喉咙一紧,愣在原地。
疯了……
真他娘的疯了!
这哪是打仗?这是拿命当饵,往敌人心窝子里扎针啊!
第六师团腹地纵深百里,全是鬼子的补给站、通讯所、野战医院……
629团插进去,等于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肚里.......
可铁扇公主至少还喘气,而小鬼子,是睁着眼、端着枪、日夜巡哨的活人!
稍有闪失,便是全团覆没。
“咕咚。”副官咽了口干沫。
“团长……这步子,是不是太大了?”
苏谷盈没立刻答。他弯腰,从地上拾起半截烧焦的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三道斜线,又圈住中间一块:“火中取栗,烫手是真,但栗子熟透了,也最香。”
“不是没路,是路窄;不是没活,是活在刀刃上。”
“可这一刀劈下去.......”
他顿了顿,直起身,望向远方翻涌的云,“省下三倍兵力,抢下十倍战机。”
“值。”
副官没再说话。他只是默默敬了个礼,转身就跑。
.......629团随即动了。
轻装,急行,昼伏夜出,专挑山脊、林隙、干涸的河床穿插。
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直插东洋国第八师团腹地。
消息传开,整个战区都震了一下。
有人骂“胡来”,有人叹“不要命”,更多人盯着地图,倒吸凉气:
这哪是穿插?
这是把刀尖朝自己胸口,狠狠捅进去,再拧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