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动扳机时,只像猫儿舔爪子似的“嘘”一下,稍不留神,就当是风吹过舷窗缝隙。
用它干活,比端碗喝汤还顺手。
为何这么静?因整根枪管全裹在消音筒里,火药燃气层层泄压,子弹飞出去,连回声都懒得留下。
“校长!”
那女子收枪入袖,声音清亮如初,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衣襟上的灰。
她身后男人一步跨进屋,反手关门,动作干脆利落。
“替我向他问个好。”
“多谢他这些年,替黄埔系省了不少力气。”
她叫关露。
原名胡寿楣,晋西省右玉县人,一九零七年七月生。
平行世界里,她本该在上沪法学院念书,在金陵大学写诗,在《幼稚周刊》发第一篇小说,后来成了“民国四大才女”之一,写《太平洋上的歌声》,填《春天里》的词,被人唤作“女诗人关露”。
可李泽田提前找到了她.......不是在文学沙龙,而是在一次秘密集会上。
她没去成金陵大学的毕业典礼,而是进了黄埔特训班。
今天,是她第一次动手。
目标倒下,任务完成。
夜色浓得化不开时,关露和搭档将张啸林裹进一只粗麻编织袋,袋口扎紧,绳结打得结实。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空荡的右舷甲板缓步而行,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到了船尾,稍一借力,袋子滑入墨黑海水,“咕咚”一声,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张啸林至死不知,自己这一生,竟会沉得这样悄无声息。
……
另一头,武田毅雄亲自布置的接应,也正按部就班推进。
土肥圆闲二与南造云子,借宋家大姐与孔祥西的走私船,悄然靠岸。
可剧本里那一出“意外”,也如期上演.......
巡查队在码头东侧的煤栈拐角撞见了他们。
枪声骤起,火光撕开夜雾。
东洋国特工且战且退,子弹壳在青石板上跳着乱蹦,像一群受惊的蚱蜢。
小船终于离岸,桨声轻响,载着两人劈开墨色江水,朝对岸驶去。
这一路,险象环生。
武田毅雄始终守在土肥圆闲二身侧,几次枪火骤起,弹头擦着土肥圆闲二的耳际飞过,全靠武田毅雄扑身格挡.......肩头、臂弯、后背,接连挨了数下,血浸透了军服,却一声不吭。
土肥圆闲二本就赏识这年轻人,此刻更是心口发热,信得不能再信。
.......能拿命垫在你前面的人,哪还能有假?
小船行至江心,风稍缓,浪也平。随行军医匆匆给武田毅雄包扎完,土肥圆闲二便一把攥住他胳膊,用力拍了两下肩膀:“哟西!哟西!”
“武田君!”
“干得漂亮!”
“真正的帝国栋梁,我的再生恩人!”
“若无你,我今日必折在此地!”
“待返国之后,我亲书奏章,呈递天皇陛下!”
“从今往后.......”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你我同进退,共荣辱。”
又忽而放低声音,带几分长辈的温厚:“我生于明治十六年,你生于明治三十七年,整整差了廿一岁。论年纪,与你父亲相仿……”
他略一停顿,笑意沉实:“不如,认我作义父,如何?”
武田毅雄眼底一亮,像火苗猝然舔上灯芯。
熬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句话。
若非图这个名分、这个靠山、这张护身符,他何苦替一个老鬼子挡子弹?
“土肥圆将军……”他开口,嗓音微哑。
“还叫将军?”土肥圆闲二佯作不悦,眉峰一蹙。
武田毅雄垂眸一瞬,再抬眼时已换作恭谨之色:“父亲。”
“哈哈哈……好!好!”
土肥圆闲二朗声大笑,伸手重重按在他肩上,那力道,是真当他是自家人了。
这一幕,被立在码头暗处梧桐树下的南造云子尽数看在眼里。
她嘴角微扬,指尖轻轻捻着袖口一枚银杏纹扣.......东洋国情报部里谁不知,土肥圆闲二手握喉舌重权,一句话,就能让一个少尉变少将。而今,武田毅雄成了他膝下义子,前程,早不是升迁二字能框住的了。
待土肥圆闲二乘专车离去,南造云子便款步上前,和服下摆扫过青石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武田君。”她语调柔得像浸了蜜的酒,“难得歇一口气,我房里温着清酒,不如……今晚来坐坐?”
话没说完,意思已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