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喘着气凑近:“将军,会不会……他们根本没听见?听不懂英语?”
约翰逊准将一怔,瞳孔骤然放大,像溺水的人突然摸到浮木:“对!对!可能真没听清!夏国人识字的都没几个,哪懂咱们的皇家腔调?”
他一把扯下衬衣袖口,抄起旗绳就往桅杆上系:“快!把白旗挂最高处!让他们睁眼看看!”
“我们缴械了!!”
“遵命!”
白旗刚升上桅杆,约翰逊准将喉头一松,指尖还沾着汗,心口刚浮起一丝侥幸.......黄埔军的炮声却骤然炸开,比先前更密、更狠、更不留余地!
铁雨倾盆而下。
约翰逊站在舰桥上,眼珠几乎凸出眶外,嘴唇哆嗦着,连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怎么……还打?
旗都举了!
真当白布是纸糊的?
疯了!全疯了!
夏国人……是不要命,也不要理?
“不.......!”
“不.......啊.......!!!”
话音未落,一发炮弹撕开甲板,火光腾地窜起三丈高;又一发斜贯舰腹,龙骨发出刺耳的呻吟。浓烟翻滚着裹住残破的舰身,烈焰像活物般舔舐舱壁、吞没舷窗。
远处江面,高卢帝国、日耳曼帝国、灯塔帝国的军舰,全都缩着脖子,舰首悄悄偏转,螺旋桨搅得江水发白.......谁也不敢多停半秒,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
“我要见你们总司令!立刻!马上!我要见许总司令!”
“快带我去金陵!现在就走!”
大不列颠帝国领事布鲁斯一脚踹开领事馆后门,皮鞋踩碎半块青砖,嗓音劈了叉,额角青筋直跳。
扬子江上的炮声还没散尽,他后背已湿透。
早该想到的。
黄埔军渡江北上苏省那会儿,他就往长江各处英舰拍过三封急电,字字如刀:
“此非皖系,亦非奉系;此乃黄埔.......不讲旧例,不守旧约,不卖面子。”
上沪市那一夜,他亲眼见过。
阴雨绵绵,石板路泛着冷光。一队士兵沿街而立,军装笔挺,肩章锃亮,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却无人抬手去擦。整条街静得能听见雨打油布的声音。
他没看见百姓跪迎,也没听见鞭炮喧天。
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人牙关发颤。
懂夏国的人,才最怕夏国兵。
所以炮声一起,他抄起手杖就往外冲,边跑边骂:“哪个混账下的令?嫌命长?!”
半炷香工夫后,他喘着粗气撞进许寿年在金陵城西的公馆院门。
许寿年端坐堂中,青布衫,黑布鞋,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小壶,正低头吹浮沫。
大不列颠国内,派系林立。
有攥着《航海条例》喊“炮舰开路”的硬骨头,也有握着订单簿算账的生意人。
后者未必亲夏,但账本上印着东完的搪瓷杯、深城的钟表、港城贴标的洋布.......货走港城,税少三成,船期稳当,回款利索。
黄埔要扩工厂、修铁路、办报馆,缺不了外汇,也缺不了这层“包装”。
夏国不是不想锁门,是门一锁,煤运不进来,钢炉就熄火;纱锭一停转,百万工人就断粮。
借力使力,让洋人自己掐架,才是活路。
“许将军!”布鲁斯抹了把脸,“请立即下令停火!”
“我方舰艇已退出贵军划定的禁航水域!”
“再打下去,就是外交事故!”
许寿年搁下茶壶,笑了笑:“布鲁斯先生,听过一句话没有?”
布鲁斯一怔:“什么话?”
话音未落,一个穿灰西装的矮个子鬼佬疾步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两句,声音轻得像片落叶:
“‘皇家橡树号’……沉了。”
布鲁斯身子晃了一下,脸色霎时灰败如纸。
许寿年这才慢悠悠续上后半句:
“做错事的人,”
“总得认罚。”
江心,黑烟滚滚,舰体缓缓倾斜,最后只剩一道锈红的龙骨,刺向铅灰色的天幕。
岸上,列强军舰已作鸟兽散。
一艘接一艘,烟囱冒黑烟,船尾拖白浪,拼了命往下游窜.......仿佛谁慢一步,下一发炮弹就砸在自家锅炉上。
岸边茶棚里,挑夫放下扁担;码头上,纤夫松开绳索;连蹲在芦苇丛里摸鱼的孩子,都直起腰来,踮脚张望。
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