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沪人看傻了眼。
夏国打了十几年混战,但凡有队伍进城,锣鼓未响,哭声先起;旗子刚竖,鸡鸭已飞。哪家铺子没被拉过夫?哪条弄堂没丢过米缸?可眼前这支军,连街口那只瘸腿野狗都没惊跑,反倒有个小个子兵蹲下,把兜里仅剩的半块糖塞进狗嘴里。
.......原来真有不抢不拿、不吼不骂的兵。
.......原来真有把百姓门槛当自家门槛守的军。
前夜下过雨,路面潮得能拧出水来,不少兵裤脚湿到膝盖,肚皮贴着脊梁骨响。可没人推开那扇虚掩的柴门,也没人踏进屋檐下避一避风。
金陵路本就窄,五百米长的一段,从江浙路岔口一直铺到吐蕃路口,横七竖八躺满两千条汉子。人挨着人,枪靠着枪,像一道沉默的堤坝,挡住了乱世的浊浪。
“这才是咱老百姓的兵啊!”
“怪道打得赢!这样的队伍,刀砍不断、火烧不散!”
“娃娃们快别硬撑啦!我家蒸屉里还有二十个肉馒头,马上送下来!”
“我灶上煨着牛腩汤,多撒胡椒,暖身子!”
“我家孩子昨儿钓的鲫鱼,活蹦乱跳,这就刮鳞下锅!”
“我拎两壶滚水来!再烫两块姜片泡着喝!”
街巷顿时活了过来。阿婆端出搪瓷盆,小伙扛来竹扁担,连巡捕房的老差役都摘了帽子,默默往兵堆里塞了几包烟卷。
荪传方先前那些“黄埔军烧杀劫掠”“见人就绑、见货就抢”的传单,此刻正被风吹得贴在电线杆上,一角卷起,像一张羞红的脸。
各国记者挤在梧桐树影里,相机咔嚓不停。日耳曼国的胖记者眼镜滑到鼻尖,高卢国的女记者攥着速写本的手直发抖,灯塔国那位老编辑干脆收起相机,掏出笔记本,一笔一划记下:“此非军队,乃山河之筋骨,黎庶之手足。”
世上哪有这般奇事?
对敌,如雷霆劈山,寸草不留;
待民,似春雨润物,无声无痕。
这,就是黄埔军?
他们军装笔挺,领扣扣到喉结,皮带勒出硬朗的腰线,可一见提篮送饭的阿婆,立刻起立敬礼,嗓音清亮:“谢谢阿婆!您慢走!”.......那敬礼的姿势,竟比阅兵场上还端正三分。
……
“上沪、金陵、常州、江浙省、闽地!”
“长江中下游,全在咱们手里了!”
许寿年把一叠电报往桌上一拍,朗声笑道,“这口气,总算能喘匀了!”
王勇江叼着没点的烟,蒋百理正用铅笔头剔牙缝里的饭粒,宋字闻低头翻作战地图,边角已被手指摩得发毛。
站在窗边的,是杨勇泰。
没错.......正是那位日后被唤作“常凯升先生幕中第一盏灯”的杨勇泰。
当年常凯升尚在蛰伏,尚未显出后来人称“运输大队长”的那份豁达气度时,便是此人,在背后替他拨算盘、理脉络、定进退。
中原大战那会儿,双方调兵百万,耗银五亿,死伤三十万众,战火燎过二十多个行省。曾与常凯升换帖结拜的冯雨祥,终是败于“兄弟”之手,通电解甲;阎老西亦黯然辞去本兼各职。南方诸军事集团,至此暂归一统。
而贯穿始终、运筹最力者,正是杨勇泰。
他被同僚唤作“常公帐前第一谋主”,民间则私下称其“活诸葛”。
他曾对常凯升直言:“阎、冯诸公,表面雄强,实则各怀隐疾.......李综仁好大喜功而根基浅,冯雨祥兵多将广却囊中空,阎老西钱袋子鼓却志气短,张小六远踞奉天,与关内素有嫌隙。”
此言一出,常凯升顿觉脑中乌云尽散。
那时冯雨祥的地盘,豫、陕、甘、青四省,十村九旱,军粮常靠赊借。西北军上下,最盼的不是胜仗,是饷银。底下团长营长,嘴上喊“为国为民”,私下却盯着洋钿票子发亮。
既缺钱,便送钱。
常凯升依计而行,派人携重金赴豫,面赠韩复渠、石又三各一百万元,当场允诺:韩仍主豫政;每月另拨军费六十万元,专款专用,不设监管。
不出一月,韩、石联名通电,调转枪口。西北军阵脚一乱,顷刻瓦解。
其余几路,亦被杨勇泰这一套“对症下药”的法子,次第化解。
李综仁那边,没撑过三回合便被常凯升打得溃不成军;阎老西本打算袖手旁观、等两边打疲了再捡便宜,谁料常凯升转头就调兵压境,反把他逼得弃城而走;张小六倒没上阵厮杀,直接被委了副总司令的职,替常凯升稳住中原大战的后方调度。
如今!
许寿年能在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