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里有从粤东省调来的骡马,驮着步兵炮的炮身、炮架、瞄准具和弹药箱,一匹挨一匹,蹄声闷重,喘息粗沉。
“团座,总部急电!”
“时城、会厂、于嘟这一线,是‘猪将军’刘寺守着!”
“校长断定.......他一听我军打进赣南,脚底板准得抹油!”
“所以,堵住他往北蹽的路,就是咱们的活儿!”
陈民仁接过通讯员递来的电报纸,扫了一眼,只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他顺手抬起右手,低头看了看腕上那块机械表.......表壳磨得发亮,表带是旧皮子,边角已泛白卷起。那是许寿年在黄埔初创那年,亲手发给每一名学生的。陈民仁从没换过电池,也从不送修,表针走得慢了,他就手动拨正;夜里行军,他常借着火把光,听它“咔嗒、咔嗒”地响,像老同学在耳边说话。
如今粤东的钟表厂早能造出比这更准、更薄、连洋人都抢着订的表,还远销欧、美。可这块表,他始终揣在袖口里,贴着小臂皮肤,焐着,护着。
这样的事,在黄埔出来的兄弟中间,不算稀罕。
对他们来说,许寿年不是校长,是灯.......黑夜里第一个亮起来的那盏。
“全队提速!六点前必须卡死在指定位置!”
“一营三连王啸民!二营一连左道成!”
“到!!”
“过来!”
陈民仁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你们两个连,从王家庄插过去,经吴家沟,翻牛犊岭,绕到时城、会厂、于嘟北面去蹲着!”
“赣南这地方,山连着山,岭套着岭。他想活命,就只能走这两条道.......要么走官道,要么抄小路,没第三条腿!”
“我不要你打得多狠,只要一条:别让他溜了!”
“黄埔的账,还没跟他算清呢!”
刘寺跟何因钦当年干的那些事,黄埔生记在心里,刻在骨头上。
何因钦被许寿年当众枪决,子弹穿脑,血溅校场旗杆。
刘寺倒机灵,当天夜里就卷了细软,骑马钻山沟跑了。
老话讲得好: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今儿个,十五到了。
“是!”
“坚决完成任务!”
……
命令刚落,陈同民与杜律民立马整队出发,半点没拖泥带水。
在军校时,许寿年常讲一句话,他们背得比口令还熟:“时间就是火力,时间就是兵力,时间就是胜败。”
部队一边疾行,一边保持战斗队形.......散开警戒,驮具捆牢,炮件轻装分携,连炊事班的锅都系在骡背上晃都不晃一下。
下午五点三十六分,先头部队抵近于嘟城西门。
工兵拆箱、架炮、测距,动作快得像拧螺丝.......“咔、咔、咔”几声脆响,一门七五步兵炮已稳稳咬住城门。
“轰.......!”
炮口火光一闪,震得路边野狗狂吠乱窜。
城内一家青楼二楼雅间里,刘寺正搂着三个姑娘,左手执壶,右手抓鸡腿,酒气混着脂粉味,满屋熏蒸。炮声炸响的刹那,他手一抖,筷子“啪嗒”掉进酱汁碗里,人“噌”地弹了起来:“啥动静?!”
房门“哐当”被撞开,一个副官衣扣崩掉两颗,领带歪斜,头发竖着,脸色煞白:“刘长官!不好了!”
“黄埔的人杀进来了!正轰城门呢!”
“黄埔?!”
“许寿年.......!!”
刘寺脸一下子灰了,后脖颈汗珠子“唰”地冒出来,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裤裆里也潮乎乎一片。他嘴唇直哆嗦:“阎王爷……真来收人了?”
“我就说不能留!早该撒丫子跑出赣南三百里!”
“这活阎王……活阎王啊!!”
副官咽了口唾沫:“长官,咱……咋办?”
“传令!叫前线弟兄给我顶住!”
“顶住!谁敢退,老子毙了他全家!”
“顶住了.......这楼我包下!姑娘随便挑!酒肉管够!”
“花多少钱,算我的!”
“每人赏五百大洋!当场发!”
副官眼睛一亮,竟“啪”地敬了个礼,声音都高了八度:“是!属下这就去传!”转身就往外冲。
刘寺却趿拉着鞋,提着裤子就往楼梯口蹽。
身后传来莺声燕语:“大爷,您这会儿走哪去呀……”
他头也不回,一边系腰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