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伯伯!”她忽然扬声,眼睛亮晶晶的,像揣着蜜糖似的,“光顾着跟您说话,差点把许老爷子、许叔叔、还有我爹地忘在码头上啦!”
忘?
谁信?
分明是掐着点,拉了一整支戏班子来给自己搭台唱戏.......
就为让他当众矮半截,再低头认个软钉子。
许寿年太熟她这套了。
满世界找,也就宋家这位四小姐,能把一帮老成持重的长辈哄得团团转,心甘情愿陪她演这场“久别重逢”的活报剧。
当年在哈弗读书,嘴上说是她追着他跑,可许寿年心里透亮:
哪是她在追?
是她早把绳子绕在自己手腕上,轻轻一拽,他就得跟着走。
正想到这儿,一声厉喝劈空而至.......
“年儿!杵那儿当石狮子呢?还不快过来给可卿拎箱子!”
“一个姑娘家拖着大包小裹,你眼瞎还是心盲?”
“半点规矩都不懂!”
许老爷子话音未落,许寿年已一个激灵,小跑上前,接过宋可卿脚边那只墨绿色牛津布行李箱。
她仰起脸,眼尾一弯,笑意从瞳仁里汩汩往外冒,声音又软又甜:“谢谢寿年哥哥~”
“噗嗤!”不远处,日耳曼人汉斯没憋住,笑得肩膀直抖。
他赶紧转过身,假装系鞋带,手指却悄悄竖起大拇指,朝身后比划了一下。
放眼天下,能让许寿年这般俯首帖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
除了宋可卿,再没第二个。
廖仲楷摇头叹气,嘴角却往上翘:“小橘子啊……你这张嘴,真是生来专治各种不服。”
“宋先生!”
“许老爷子!”
“许先生!”
“阔别多时,诸位安好!”
他伸出手,依次与三人相握,掌心温厚,笑容坦荡。
至此,人齐了。
许寿年这才恍然:
原来宋三小姐、宋四小姐一行本该早到黄埔码头,偏生绕了一大圈.......先去许家老宅请了老爷子,又拐去宋公馆接了宋老爷子,最后才折返码头。
这一趟兜转,不是迷路,是串门。
把两家的主心骨,全拢进自己袖口里了。
几辆鹅城产的黑色小轿车静静停在码头斜坡旁。众人分批登车,朝黄埔军校方向驶去。
廖仲楷与许寿年同乘一辆。
车内稍静,两人继续聊起北伐大局.......南方各部如何整编、粮饷如何调度、前线防务如何衔接……
忽地,廖仲楷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落在许寿年脸上:“寿年,总司令这个位子.......”
“你,动过心思没有?”
许寿年指尖顿了顿,沉默片刻才道:“纵使我想坐,怕也有人不肯让椅子暖热。”
廖仲楷颔首,神色并不意外。
眼下党内几派,对黄埔出身的将领,明里客气,暗里提防,早不是什么秘密。
他却忽地抬眼,盯住许寿年,语气竟带了几分少有的促狭:“寿年啊……”
“要不,你再琢磨琢磨?”
“索性顺水推舟,把宋家四小姐‘正式娶进门’?”
“吃点软饭,不丢人。”
“坐稳了那个总司令的椅子,不比什么都强?”
“……”
许寿年当场怔住,嘴巴微张,像被塞进一枚没剥壳的核桃。
他万没想到,这位一辈子扎在格命里的廖伯伯,竟也会开这种玩笑.......
而且,开得如此……精准、老辣、毫不留情。
不是吧?
这话,真能从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嘴里蹦出来?
他喉结上下滑动一下,终究没吭声。
只默默望向窗外.......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梧桐叶影在玻璃上晃。
而宋可卿那辆车子,正不紧不慢地滑行在前方,车窗半开,她侧脸映着天光,正低头摆弄腕上一只银链小铃铛,叮铃,叮铃……
.......羊城。
戴季淘携荪先生亲笔遗嘱抵穗当日,廖仲楷便正式执掌南方党魁之印。
此前,荪先生确曾发过一份密电,明示身后诸事由廖仲楷统摄。
但彼时各方尚在观望,未曾落定。
如今,遗嘱白纸黑字摆在案头,再无人置喙.......
毕竟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钉在北伐中原四个大字上。
在廖仲楷斡旋之下,新桂系与南方军握手言和。
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