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先生,请问您是否知情?”
“迪奥普先生,领事当庭自认开火,您作何回应?”
“布伦特大人,上沪事件后,您曾公开表示‘绝不再重蹈覆辙’,这次又如何解释?”
布伦特脚步一顿,喉结上下一滚,心像被一只冷手攥住,直直往下坠。
难道……
真是他们先朝游行队伍开的枪?
就这一瞬.......
无论是大不列颠帝国公使,还是高卢帝国公使,心里都咯噔一声:八成,就是这么回事。
毕竟,他们干过太多回了。
“约翰逊这个蠢货!”布伦特牙关一咬,低声骂道,“就算真是咱们先动的手,也不能当着全世界的面认啊!”
连他自己都信了。
更别说记者、百姓,还有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中间派。
如今人证俱在,口供已录,再喊“受陷害”,连鬼都不信。
……
黄埔军校,校长办公室。
“校长,有件事我一直没想通。”钱大均站在书桌前,军装笔挺,肩章锃亮,“对付这些洋人,咱们真刀真枪碾过去就是,何必费这么大周折?”
“又演戏,又审人,又放风声……非得把‘开第一枪’的帽子,严严实实扣在他们头上?”
他是许寿年的老部下,也是带兵出身的军人。在他眼里,打仗就该干脆利落,弯弯绕绕,反倒不像个军人的样子。
许寿年放下茶杯,笑了笑:“你瞧瞧南方那些旧军阀,前阵子还在报纸上叫嚣‘黄埔越界’‘破坏大局’,现在呢?”
他指了指窗外操场.......一群学生正列队跑步,喊声震天。
“他们连嘴都不敢再张了。”
“军事,是拳头;舆论,是刀鞘。”
“刀要快,鞘更要亮。”
“政事与军务,从来就是一根藤上的瓜。”
“黄埔的分量,确实在一天天重起来。”
“廖先生肩头压着千斤担,各路人马盯着他挑刺儿,话里话外都是钉子。”
“若能替他卸下几两分量,何尝不是件顺手又顺心的事?”
“当然,这还只是个由头。”
“上沪那场血案,像一记闷棍,把人打醒了;羊城这一把火,又烧得人心齐了.......四面八方能拉拢的人,都攥到了一块儿,整个国人的耳朵眼里,只听见四个字:打倒帝国主义!”
“你今儿出门逛逛去,巷口卖糖糕的老太太还没开口,几个光脚丫的小子就扯着嗓子喊:‘打倒洋鬼子!’”
“搁两年前?这话连私塾先生都不敢在讲堂上提。”
“往后不管是挥师北上,还是收拾山河、归于一统……”
“真正托着这盘棋的,是田埂上扛锄头的、码头上拉纤的、纱厂里踩缝纫机的那些人。”
许寿年把钢笔轻轻搁回砚台边,笑了笑:“列强在咱们地界上一而再、三而四地闹事,动刀动枪、欺男霸女.......这不是逼着老百姓把脸转向他们吗?”
“等号角一响,我们举的是反帝反封建的大旗。”
“哪怕是个不识字的挑夫,也晓得咱是为谁打仗、打的是谁。”
“将来北伐路上,人家提起黄埔军,想到的不是哪场演习打得漂亮,而是:‘哦,就是那支冲进租界、把洋人炮台掀翻的队伍!’”
“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自家兄弟红脸吵架,关起门来骂两句;可要是外人砸了门、踹了灶,挺身而出的,那才是真汉子。”
“民心所向,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是长在百姓骨头缝里的。”
他说得平缓,钱大均却坐在那儿,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像是听明白了.......
又好像刚从一场雾里钻出来,眼前仍晃着水汽。
但他抓得住一点:羊城这场仗,已把黄埔军校的声望,硬生生往上托了一大截。
高到什么地步?就像当年岳家军的名字一出口,江南百姓就敢把孩子抱到营门外磕头求收留。
可黄埔和岳家军不一样。岳飞只管带兵,许寿年却既会排兵布阵,又懂怎么让报纸头版说话、让茶馆说书人改词儿、让学堂学生抄标语抄得手发酸。
南方军里那些拉帮结派、算计粮饷、背后递小纸条的“老江湖”,碰上他,全像纸糊的灯笼.......风一吹,影子都散了。
钱大均自然听不透这些弯弯绕。
他不知道,眼前这位许教官,是从另一个年岁穿过来的;更不知道,“造势”二字,在他嘴里轻飘飘,实则比子弹还沉、比火药还烈。
夏国要浴火重生,就得先被火燎过皮、烫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