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跑回去。
想扶起那个蜷在血泊里的男生,想替那个捂着肚子抽气的女生按住伤口……可脚步钉在地上,动不了。
她记得自己的任务.......护送密件,联络北边的同志,接应刚抵港的几位教员。
圣母心?
那是拿命换命的糊涂账。
救一人,可能害十人;逞一时之勇,会断掉整条线。
“轰.......!”
“轰.......!”
“轰!!!”
炮声来了。
对着一群穿学生装、背书包、连木棍都没攥紧的年轻人,竟调了小炮。
宋四小姐身子一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登上邮轮那刻,她没松手,一直攥着衣角,指节发白。转身望向岸上.......浓烟正从南市、闸北、杨树浦方向腾起,灰黑翻涌,遮了半边天。
巡捕房的蓝制服、日本纱厂的黑皮靴、英国水兵的白短裤……全在街上游荡。
有人一脚踹翻卖馄饨的老汉,汤碗摔得粉碎;
有人用刺刀挑起姑娘的裙角,拖进暗巷;
还有学生被枪托砸得满脸是血,眼眶肿得睁不开,牙齿混着血沫掉在青砖缝里。
这座曾被称作“东方巴黎”的城,此刻没了光,只剩黑影幢幢,鬼火明灭。
宋四小姐仰起脸,望着头顶澄澈的蓝天。
她出身宋家老宅,从小锦衣玉食,连跌一跤都有三四个佣人围上来。
可这时,她轻声唤出一个名字:“寿年。”
“我懂了。”
“你为什么非要回来。”
“这土地,比我的安稳更重要。”
“往后余生,我站你左边,也站你右边。”
“看你提灯,我递火。”
“看你要拔剑,我磨刃。”
“总有一日.......”
她抬起手,挡住刺目的日光,目光沉静如深潭,“把这群披着人皮的豺狼,一个不剩,送进地狱。”
耳畔仿佛又响起许寿年的声音,温厚、笃定,像春雷滚过冻土:
“我这一生所愿.......”
“朝阳长照故土!”
“光明必至,黑暗必退,哪怕要等十年、二十年,也要等到它铺满华夏每一寸山河。”
……
“卖报嘞.......!”
“内外棉第八厂童工暴毙!胸口挨了十几棍,是东洋监工拿铁棍活活打死的!工人亲眼所见,怒不可遏,全厂罢工!”
“卖报嘞.......!”
“上沪日资纱厂尽数辞退男工,强招女工顶岗,激怒二十二家工厂,集体罢工!”
“经各团体斡旋,厂方答应改善待遇、退还储金,工人才复工。谁知第八厂转头又开除数十人!工人推举顾正红等八人为代表交涉,话没说完,东洋人掏枪就射.......顾正红当场身亡,七人负伤!伤者赴工部局求助,反被扣上‘扰乱治安’罪名,拘押不放……”
“卖报!卖报!!”
“上沪各界公祭顾正红,各大高校学生齐赴吊唁,途经租界,四人被捕!”
“学生会决议组建宣讲队,入租界演讲!”
“学生联合会分派多支队伍街头宣讲。当天午后,金陵路一支队伍遭捕,其余学生与市民千余人徒手赶至捕房门前,要求放人。英籍巡捕头目下令开枪,当场击毙学生四人,重伤三十人!租界当局随即调兵封街,任意射击,上沪各大学悉数关闭……”
“全市总罢工、总罢市、总罢课开始了!二十万工人同盟罢工,五万学子罢课声援,商界九成以上闭门停业……”
这场风暴,自上沪而起,不出半月,已席卷大夏国南北十七省。
初归故土的宋可卿,坐在法租界一家小咖啡馆的窗边,一页页翻着当日的《申报》《新闻报》《民国日报》。
起初是胸口发闷,指尖发烫;
后来是读到顾正红名字时,喉头一哽;
再后来,她把报纸叠好,轻轻放在桌上,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那个从灯塔国回来的宋家四小姐,正一点一点,把“祖国”二字,从报纸铅字里,嚼出滋味,咽进心里。
宋可卿从来不是只摆着好看的摆设。她自己读书用功,也一心想着让远在灯塔国、人脉遍及欧美的姐姐更真切地看清故土的筋骨与血脉。
这天,她坐在西式雕花藤椅里,手指轻轻敲着膝头,跟三姐聊起上沪纱厂的事:“洋人打咱们的主意,早就不靠刀枪了,专从钱袋子下手。甲午那场仗打完,东洋人逼着大夏签了《马关条约》,开口子让他们的厂子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