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宋四小姐穿着一身素净的靛蓝新装，两条小腿裹着白袜，圆润匀称；头发挽成两个小小的圆髻，垂在耳侧；脚上一双锃亮黑皮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衣襟斜斜一开，边角滚着明黄细边，一支自来水笔别在胸前，墨水未干，还泛着点微光。
活脱脱一个刚从学堂门口走出来的清丽学子，眉目间带着三分书卷气，七分少女神采。
宋三小姐盯着妹妹打量半晌，忽然叹口气，指尖虚点她脸颊：“卿儿啊，咱俩可是一块儿从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你咋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水灵灵的，掐一下都能沁出汁来？”
“姐姐我瞧着，真是又酸又服气！”
话音未落，她伸手就要去捏妹妹的脸蛋。
“姐姐！”
“哎哟，别闹！”宋四小姐笑着拍开那只作乱的手，“这能怪我么？”
“爹爹给你张罗的那些青年才俊，哪个不是家世体面、仪表堂堂？你倒好，见一个摇头，见两个皱眉，全没入眼的。”
“妹妹我天生就这副模样，偏又碰上个……让人心里舒坦的人，自然就养得水灵些。”
嗯？
哈？
宋三小姐猛地顿住，眼睛睁得溜圆，目光直愣愣钉在妹妹脸上，半晌没眨一下。
这.......
这话她也能当面说出口？
等等！！
那混账小子……真把可卿哄得心甘情愿、实打实地陷进去了？
宋三小姐牙关一咬，腮帮子绷得发紧，心里头翻江倒海：
“好啊，好啊！”
“许寿年！”
“你倒是手脚麻利，生米都焖成干饭了！”
宋可卿那句“心里舒坦”，本意不过想悄悄透个底：自己气色好，是因为和许寿年处得熨帖，日子过得甜。
可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太露骨了。
她眨眨眼，没补救，也没收回。
何必解释？
有些事，本就不必说得太清。
二姐和二姐夫当初不也是这般？先定下名分，再慢慢过日子，老爷子气得摔了茶碗，最后还不是抱着外甥逗得合不拢嘴？
成！
就这么办！
回头得寻个恰好的时候，跟三姐“不经意”提一句.......她和寿年，早就在一处了，心也定了，人也靠实了。
到那时.......
许寿年就是孙悟空，也跳不出她宋可卿掌心这方寸之地。
想甩她？
门儿都没有！
此时的宋三小姐哪会想到，自家那个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还爱抿嘴的小妹，脑子里早盘算起怎么把人“圈牢”，怎么把事儿“坐实”，怎么把“未婚同居”四个字，换成“两情相悦、水到渠成”。
若她真知道了，怕不是当场捂心口，瘫在椅子上直喊：“宋家列祖列宗啊.......咱家闺女咋比灯塔国的风还野？！”
灯塔国风气开明不假，可自家小妹不光追着人跑，还把前前后后都谋算得滴水不漏，连“珠胎暗结”这种词都预备好了托辞……
宋家.......
究竟积了什么德，还是造了什么孽啊！
……
“宋三小姐！宋四小姐！”
门外传来王庸的声音，沉稳又带点笑意。
宋四小姐心情轻快，一把拉开房门。
王庸、李泽田站在廊下，身后还立着一位陌生老者：灰布长衫、圆框眼镜、手里拎个旧藤编提篮，鬓角微霜，神情温厚。
宋四小姐一抬眼，忽地睁大双眼：“戴伯伯？！”
“您这……”
她顿了顿，仔细打量几眼，才迟疑着问：“您这身打扮……合适么？”
戴季淘扶了扶眼镜，笑呵呵道：“不妥？那我再换一身？”
谁又能想到，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邻家长辈，竟是那位素来雷厉风行、言出如令的南方党高层？
三人如今，皆已脱胎换骨。
纵有熟人近前细看，怕也要揉揉眼睛，再三确认.......
宋三小姐清瘦利落，宋四小姐青春明净，戴季淘则俨然一位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先生。
准备停当，一行人悄然出门。
“打倒帝国主义！”
“打倒军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