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凯升风尘仆仆赶至羊城黄埔,脚跟还没站稳,就听见一句炸雷似的话:
黄埔校长之位,没了。
原以为板上钉钉的事,竟如煮熟的鸭子扑棱翅膀飞走了。
荪先生那边,已有新的人选落定。
他当场僵在原地,脸皮发紧,嘴唇泛白,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冰水。
“大哥!”
他一把攥住胡汗民的手腕,指节发白,“校长人选,怎么定得这么急?”
“许寿年?才二十出头,进党不到半年,连一次地方代表大会都没列过席!”
“他凭什么坐那把椅子?”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味。
此时此刻,许寿年这三个字,在他耳朵里,比蚊子嗡嗡还扎心。
“凯升啊……”
胡汗民轻轻叹气,手掌重重按在他肩头,“先生心意已决。”
“明天一早,就在黄埔礼堂举行任命仪式。”
“为兄该说的、该争的,都说了,也都争了。”
“这决定.......”
常凯升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压不住人心!”
他眉梢拧着,眼底烧着一股不肯熄的火。
“为兄心里也不服。”
胡汗民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尽头晃动的竹影,“一个毛头小子,既无战功,又无资历,更无派系撑腰……可话又说回来.......”
“事还没到盖棺的时候。”
“真想争,就得自己往前迈一步。”
这话听着平淡,却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圈往里荡。
南方军里,山头林立,暗流无声。
荪先生虽是主心骨,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咳嗽声越来越沉,说话时手总要扶着椅背。
他若撑不住,谁接得住这摊子?
常凯升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泥,忽然笑了下,很短,像刀刃划过水面。
“大哥,我懂了。”
“廖仲楷跟许家,早年就有旧交,这次抬举许寿年,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明日就职典礼,我倒要看看.......”
“这顶帽子,是戴稳了,还是被风吹歪了。”
他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大哥,您慢用。”
“我出去透口气。”
他转身拐进侧廊,脚步不疾不徐,推开厕所门,反手扣上。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却锐利的脸。他俯身凑近,手指探进喉咙深处,一抠,一呕.......
一根细长银白的鱼刺滑进水池,被哗啦一声冲走。
他盯着镜中自己泛红的眼角,一字一顿:
“许寿年。”
“黄埔校长?你也配?”
“那是我熬了三年、熬白两根鬓角换来的位子。”
“谁伸手,我就剁谁的手。”
.......
另一头,廖仲楷刚跨出许寿年暂住的小院门槛。
汉斯拎着公文包迎上来,压低声音:“许,明天的典礼,怕是要起风。”
许寿年站在廊下,仰头望着天边一弯清月,摇头笑了笑:“树想静,风偏来摇。”
“可这校长一职.......”他收回目光,眼神平静却笃定,“我非要不可。”
“许!”汉斯立刻竖起拇指,“我信你!”
“汉斯。”许寿年忽然问,“你在华夏待了快一年,对你们国内最近那场啤酒馆骚乱,应该清楚吧?”
“哦!你说那个希特勒?”汉斯耸耸肩,“疯子一个,演讲像打摆子,台下全是喊口号的愣头青。”
“没错,是个疯子。”
许寿年嘴角微扬,“可正因他是疯子,才最危险.......也最值得盯紧。”
“对你汉斯家族而言,这场风暴,未必是劫,反可能是局。”
话音落下,他忽而停顿片刻,目光飘远,仿佛穿过院墙,落在千里之外某处梧桐荫下的笑声里。
宋可卿。
宋家四小姐,宋家第四朵金花。
这丫头,瞒得可真够严实的.......连他都被她那双笑盈盈的眼睛,骗得团团转。
……
黄埔军校。
就职典礼。
在荪先生亲临主持下,许寿年一身素灰中山装,步上礼台中央。
台下黑压压一片军装身影,有人颔首,有人抱臂,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看着,像看一场不合时宜的戏。
消息一传开,整个南方军内部便炸开了锅:
凭什么?
一个刚回华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