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句,像颗火星子,啪地溅进干草堆。
他抬眼望向远处.......许寿年正蹲在沙盘边,用铅笔头点着一条细长补给线,周围七八个毛子军官围得密不透风,个个俯身侧耳,像听圣旨。
论本事:柏霖卢军事学院出来的将官,被他几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论心气:这群自诩“北极熊爪牙”的硬汉,如今跑得吐舌头,还主动递水求指点;
比起常凯升那套花架子演说,高下立判。
论品性:哈弗博士,灯塔国早给他备好教授席位、研究经费、绿卡通道;
他却拎着行李箱,坐了七天六夜闷罐车,一头扎进南方军缺医少药的营地里。
廖仲楷打心眼里敬他。
更别说,许寿年的伯父,是他当年一起扛枪、共过生死的泽袍兄弟。
那人战死滇西,廖仲楷至今记得他最后托付的那封信,字字带血。
这份愧疚,早化成了对许家后人的格外照拂。
许家是江南望族,良田千顷,商号遍江浙。
许寿年是独苗正嗣(伯父无后,未婚而殉),本可穿洋装、喝咖啡、在租界洋楼里当一辈子闲散少爷。
可他跟着廖仲楷南下,把压箱底的三根金条掏出来,一分没留,全换成了子弹、棉纱、西药和几台烧柴油的发电机。
对南方军来说,这不是锦上添花,是雪里送炭。
这一路同行,廖仲楷亲眼见他深夜伏案,用经济学模型拆解后勤损耗率;见他蹲在伤兵帐篷外,拿树枝在地上画供需曲线,给护士讲怎么省着用绷带;见他指着一张破旧地图说:“这儿设中转站,省三天运程;那儿修简易机场,多抢两小时抢救时间。”
.......这人,不只懂兵法。
还懂钱,懂人,懂怎么把一盘散沙,拧成一股绳。
他对华夏国情的把握,远在自己之上。
这般人物!
当黄埔军校校长,再合适不过了!
可比起常凯升,许寿年唯独缺一样东西.......资历。
要真让他坐上这把交椅,底下人服不服?
汪景为向来见风使舵,他肯点头?
胡汗民和常凯升是磕过头、喝过血酒的兄弟,眼睁睁看着自家阵营里最要紧的军校大权,落到外人手里?
南方军里派系多如牛毛,连廖仲楷也压不住几股势力。
但若真让常凯升稳稳接任校长,局面反倒更难收拾。
思来想去,廖仲楷还是咬了牙:不如搏一把,把许寿年推上去试试。
比起胡汗民的盘算、汪景为的摇摆,廖仲楷素来是说干就干的性子。
主意一定,动作就快.......
没两天,一份建议许寿年出任黄埔军校校长的呈文,已端端正正摆在荪先生的办公桌上。
……
荪先生办公室。
宋家二小姐提着一只青瓷茶壶进来,水汽还袅袅往上飘。
她见荪先生靠在藤椅里,眉头拧得紧,便把茶盏轻轻搁在案角,问:“先生,又为哪桩事犯愁?”
她虽早已嫁与荪先生,却仍习惯这么叫,不称“老爷”,也不喊名字,就一个“先生”,听着温软,也透着分寸。
“倒也不算烦心事。”
荪先生抬眼笑了笑,“许寿年。”
“就是把四妹迷得团团转那个小伙子。”
“许寿年?”
宋二小姐挑了挑眉,“他又出什么动静了?”
“你自己瞧。”
荪先生把那份文件往前一推,“仲楷递来的,力荐他掌黄埔。”
宋二小姐接过,指尖抚过纸页边沿,略扫两眼,抬头道:“还真是他?”
“可不就是他。”
荪先生身子往后一靠,语气沉了些,“可仲楷也写了.......人刚从海外回来,在党里没根基,也没带过兵、没打过仗,单凭一张嘴、几份履历,想服众?难。”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笃定:“可我和仲楷都信他。连那位北极熊国来的军事顾问,前日还特地找我谈过.......说许寿年对现代战法的理解,比咱们多数教官都透。”
“不止是他本人。”
荪先生指了指文件末尾附的人员简表,“你细看.......汉斯,那个跟在他身边的日耳曼商人,他家在柏林商界跺一脚,银行都要晃三晃;还有那五位军官,全是从柏霖路军校出来的,两个上校、三个中校,眼下都在等一纸聘书。”
“要想拉住汉斯家族,想让这五个人扎下根来,许寿年,就是那根绳子。”
显然,打动荪先生的,不只是许寿年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