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蜷着个断了腿的老汉,嘴里只剩几颗豁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破褂子被雨水泡得发黑,贴在嶙峋背上,风一吹,抖得像张旧纸。
再往斜对角瞧.......
一辆锃亮的小轿车停在檐下,车窗半开,里面坐着个穿绸衫的小少爷,正大口嚼着牛肉夹面饼,油星子沾在嘴角。
他脚边卧着只毛色油亮的洋狗,吃剩的肉块随手一抛,狗便仰头叼住,尾巴甩得欢实。
街心更乱:
老黄牛拉着板车躲雨,蹄子一滑,轰然栽进水洼;鱼贩子扑过去拽绳子,筐翻了,活鲤鱼在泥水里扑腾;一只白鹅惊得横冲直撞,翅膀扑棱棱扇着雨水,嘎嘎叫着撞进面摊。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队骑马的兵丁冲过来,领头的挥着长鞭,抽得马屁股啪啪响,在人堆里横冲直撞,溅起的泥点子糊了卖糖人的脸。
同一片灰蒙蒙的天,同一场淅沥沥的雨,
有人饿得啃泥,有人饱得喂狗;
有人跪着讨命,有人坐着嚼肉。
中间隔着的,不是巷子,是命。
许寿年左手拎着那只黑皮小箱,右手攥得指节泛白,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
一行人逆着人流、逆着雨势,一路走到许府朱漆大门前,才停下脚步。
汉斯抬眼望着满街挣扎的活影儿,长长吁出一口气,低声说:“许!”
“现在我懂了.......你为啥非要回来。”
“灯塔国的舞厅彻夜不熄,香槟流成河,可你记着的,始终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怎么喘气、怎么咽下最后一口冷饭。”
许寿年没应声,只上前两步,抬手叩门。
“笃、笃、笃……”
“笃、笃、笃……”
“吱呀.......”
门轴轻响,木门朝里缓缓拉开一条缝。
门口站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伯,眯眼打量片刻,眼神由茫然渐渐转亮,嘴唇微微颤着,迟疑道:
“少……少爷?”
许寿年终于笑了,声音温润:“常伯。”
“这些年,辛苦您了。”
“少爷!”
“真是咱们少爷!”
常伯猛地一拍大腿,转身就往里跑,边跑边喊:“老爷!太太!老爷!少爷回来了!留洋回来啦!”
话音未落,人已拐过影壁墙。
不多时,许府中门大开,老爷子许茂亭、老太太、许寿年的爹娘全都迎到了台阶下。
许寿年娘亲一眼瞧见儿子,眼圈霎时红了,快步上前,伸手去接那只黑皮箱,嘴上却嗔怪:“你这孩子!回家连封电报都不发,想急死娘是不是?”
许茂亭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孙子身上,见他身板挺直、眼神清亮,胡子刮得干净,衣裳虽被雨打湿了肩头,却不见一丝狼狈。老爷子连道三声“好”,声音洪亮:“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回头让你奶奶炖肘子,酱焖的,酥烂入味!再蒸一笼荷叶粉蒸肉,肥而不腻!今晚爷仨烫壶花雕,好好喝两盅!哦对了.......今儿还请了位贵客,专为你引荐引荐!”
老爷子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拉住孙子的手腕,掌心厚实温热,眼里全是光。
天色渐沉,堂屋里点起两盏煤油灯,暖黄的光晕映着一张张笑脸。
汉斯坐在偏座,一口地道的江浙话讲得滴溜圆,逗得老太太直拍大腿笑,连夸“比咱本地人还像本地人”。
旁人不知底细的,只当他是个自来熟的洋派朋友;可许家上下心里都明白.......这日耳曼人,早就是自家生意账本上写得最密的一笔。
话说头几年大战还没开打,许寿年还在灯塔国念书,就托电报回来,让家里猛扩棉纱厂、面粉坊,囤原料、添机器。
当时街坊都说许家疯了,放着绸缎洋货不做,偏去磨面纺纱?
谁料战事一起,欧洲船运断了线,棉布面粉金贵得赛黄金。
汉斯家族那时正缺货源,两家一拍即合,一船船货发出去,银元哗哗往回流。
如今汉斯被许寿年一封电报“骗”回夏国,起初还嘟囔:“夏国能有啥买卖值得我亲自跑一趟?”
许寿年咧嘴一笑,只说一句:“这次不投货,投我。”
汉斯当场愣住,接着哈哈大笑,拎起皮箱就上了船。
满屋子说说笑笑,热汤热菜端上来又撤下去,谁也没提正事。
许寿年安安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引得众人哄堂,却始终没开口说自己的打算。
正说得热闹,常伯匆匆穿过天井,小跑着进了堂屋,朝许茂亭躬身道:
“家主,客人到了。”
许茂亭一听,立刻起身,脸上笑意更深:“噢?来得倒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