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时候,陈暮还没有醒。
昨晚太累了,没有人再有心情吃早餐了。
应归燎把钟遥晚安顿好以后,替他盖上了毯子。
做完这些,他自己也撑不住了,像根被砍断的木头一般直挺挺地栽倒在床上,几乎是沾到枕头的瞬间就陷入了深眠中。
唐佐佐把医疗箱从他们房间抱走了,她坐在廊下给自己包扎伤口。消毒水碰到最深的那道伤口时,她只是微微蹙眉,连哼都没哼一声。
处理完伤口后,她也终于撑不住了,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房间,倒在床上失去了意识。
*
钟遥晚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梦中的他生得唇红齿白,眉眼如画,比村里的姑娘们还要秀气三分。
孩童们追在他身后喊“假姑娘”,大人们看他的眼神总带着异样的光。
村里那条平静的河里藏着最恶毒的传说。每年中秋月圆时,都要有一位新娘沉入河底,否则河神便会发怒索命。
每年中秋,他总会躲在人群最后,看着那些哭到晕厥的少女被强按着上了刑架,红盖头下传来撕心裂肺的呜咽。
可他都和其他人一样,总是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那年春汛来得早,他在河边认识了村长的儿子阿成。
阿成蹲在青石板上,将新摘的野梅递到他唇边。莓子的汁水染红了阿成的指尖,像极了新娘嫁衣的颜色。
芦苇荡成了他们的秘密。阿成总爱抚弄他的长发,说他的发比丝绸还要柔软,身量比女子还纤细。
夏夜里,他们躺在芦苇丛中数星星,阿成的手悄悄贴上他的颈子,在他心口画着圈,将青春期的孽想都藏进这具身躯。
美好的回忆一直持续到那个雨夜。
拆房门被猛地踹开,油灯照亮了老村长铁青的脸,也照亮了阿成慌乱中抽回的手。
八月十四那晚的月亮格外圆。他被按在祠堂的柱子上,粗粝的麻绳勒紧皮肉,绣着金凤的嫁衣套上身时,他看见阿成就站在门外,却始终没有回头。
胭脂抹在唇上,像极了那日野梅的液汁。
红锦勒住脖子,红盖头蒙住面貌,没有人发现今年刑架上的竟然是个男子。
竹筏入水,冰凉的河水摸过脚踝。
水底伸出无数苍白的手,拽着他往深处去。
要是生得不像女子就好了……
他想。
河水灌入口鼻时,钟遥晚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他大口喘息着,仿佛真的刚从冰冷的河水中挣脱。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脖颈,那里明明被红锦缎勒过的痕迹,却仍残留着真实的窒息感。
唇齿间的河腥味挥之不去,连带着梦中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都真实得令人战栗。
午后的阳光映入房间,却照不去凝聚在心头的阴霾。
钟遥晚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了许久,才慢慢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没有被怨灵杀死,也没有被河水淹死。
他是钟遥晚,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
钟遥晚恍然想起,昨夜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那片河边的小林中。
是应归燎和唐佐佐把自己带回来的吗?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对面的床铺,却在看清的瞬间呼吸蓦地一滞。
向来没心没肺的应归燎此刻竟蜷缩成一团,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紧闭着,睫毛不停颤动,仿佛陷入某种可怖的梦魇。
钟遥晚赤着脚走到他床边,木质地板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伸手想要去推推他,却见睡梦中的人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应归燎的喉间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手指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应归燎?”
钟遥晚唤了应归燎一声。他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像他之前那样被魇住了吗?
钟遥晚打算去叫唐佐佐来,可是刚起身就忽然被攥住了手腕。
应归燎的手掌冰冷如铁,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仿佛在绝望中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不要……再打了、娘亲。”
应归燎的呓语支离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刻骨铭心的恐惧。
“应归燎?”钟遥晚忍着疼痛俯身靠近。
“唔……!好冷!水里好冷……”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阿信掉在水里了!阿信……”
应归燎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他的呓语几不成调,说出口的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