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从上游拐弯处流下来,在谷底积出一道浅滩。李富贵在滩边一处背风的大石旁边停下来,把怀里那些东西——骨片、皮纸、铁片、铁丝——依次摸出来放在石面上晾着,然后靠石坐下。
阿玉把柴刀插在溪边的泥地里,弯腰捡了几根被水冲下来的枯枝,在滩边干燥处堆成一小堆。她没有火折子,只能用最笨的法子,蹲在枯枝堆前面试了两回才点着火,火苗先是贴地蹿了一下又灭了,第三回才稳住。
鱼不大,用木棍从嘴穿到尾,架在篝火上方烤。表皮收缩,边缘渗出一层透明的油。阿玉把它从火上取下来,用两片树叶托着递过去。李富贵接过来,烫得在手里倒了一下,等它凉了几息才撕下一块,送进嘴里。鱼肉在嘴里散开,滚烫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低头又撕了一块。
阿玉坐在篝火另一侧,把自己那条鱼放在火边靠着。摇曳的橘色光影铺在水面上。“你以前吃过烤鱼吗。”李富贵把木棍转了一下:“不记得了。”
阿玉低下头,枯枝在冷却的灰烬里缓缓划开一道弧线:“那你七岁以前的事,还记得多少。”李富贵把鱼从柴火堆上拿下来:“不记得。全是空的。”阿玉没有抬头:“我和你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吗。”李富贵把鱼翻了个面,手里剩下的那半条油脂滴进残焰里,发出短促的嗞响:“不记得了。”
阿玉把枯枝丢进篝火,看着它烧起来。鱼骨被她用沙土一层层盖住,踩实。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身上有多少处伤。”李富贵没有睁眼,篝火里一根烧断的树枝塌下去,火星溅出来,又灭了:“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一共四十七道。你猜她问这个是想给你上药还是写报告。】
阿玉没有追问,起身走到溪边蹲下,把指缝里的油脂和焦黑洗掉。她把篝火拢了拢,让余火继续烧着,在火堆边缘坐下,抱起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风从溪面上吹过来,拂过火堆,把灰烬吹散了又聚。
夜色完全沉下去之后,远处传来一两声鸟鸣,又停了。阿玉在火光映照不到的角落里安静地坐着。过了片刻,她把手收回来,袖口滑落时,一截细布料的边缘在跳动焰光下闪过——颜色和纹路与她身上穿的那件旧衣料截然不同,布面偏细,折痕整齐。
李富贵靠在大石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天亮之后,李富贵从石面上把骨片和铁片收进怀里,其余的东西也一一收回。他蹲在溪边用手捧水漱了一下口,站起来,沿着溪滩往上游走了一小段。溪滩边缘的泥地上有一道脚印,三道平行的横纹,中间夹着两条纵向细槽。靴印很新,边缘的泥还没有干透,踩下去的时间不会超过几个时辰。脚印很轻,后跟比普通巡卫的更宽。他站起来,沿着山坡方向看了一眼,山谷尽头只有枯草和矮树。他沿着溪滩走回原处,目光从阿玉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她腰后的柴刀上。
阿玉已经把篝火熄了,用沙土盖住余烬,把柴刀从溪边的泥地里拔起来插回腰后。她看见李富贵走回来,没有问他去看了什么。李富贵弯腰把最后一块骨片放回衣襟内侧:“走了。”
【荒山野岭睡一觉就有新脚印,你猜是路过还是跟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