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树开始抽新叶,嫩黄嫩黄的,和冬天墨绿的老叶子叠在一起。
阿光把碎贝壳围圈重新整理过一遍,被风吹歪的贝壳一颗颗按回去,又拿稻草在树根上铺了一层。
江海平蹲在礁石上算帐。
集中检修已经收了尾,河口村最后两条板昨天下了水。
他把记帐本摊在膝盖上,拿指甲顺着铜垫片库存那一栏往下划。
新采购的二十个铜垫片入库以后没再断过档,借旧货铺的那五个已经还回去了,阿光在借用登记本上拿红笔整行划掉。
旧密封垫入库了一批,是丁福贵送来的那两箱,手续齐全。
他把铜垫片那页翻过去,翻到赊帐页。
赊帐页已经很长时间没添新名字了,红笔划过的线越来越多,没划掉的只剩最后一条院门口的海堤上载来自行车链条的响声。
丁海峰骑着旧二八从白沙口方向回来,后座上绑着个旧纸箱,纸箱拿塑料布裹着,绳子勒得紧。
他把车支在枇杷树边上,把纸箱搬下来搁在石板上。
“旧货铺送来的。不是旧件。”丁海峰把塑料布揭开。
纸箱里是带鱼,银闪闪的,每条都有两指宽。
鱼鳃还鲜红,眼睛亮着,是今天早上才打的。
带鱼上面搁着一小袋虾皮,拿旧报纸包着。
“旧货铺老板姓陈,他说这批带鱼是自己家渔船打的。
年前服务站铜垫片断了,他帮忙应急借了五个,后来服务站还回去的时候把借用的垫片全擦干净、拿油纸包好才还的,还给他的时候备注栏写了归还日期和经手人。
他说这种事在码头上少见。服务站做事规矩,他想交个长远来往。”
丁海峰从带鱼底下翻出半张旧报纸,报纸上拿铅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大意是带鱼和虾皮送给服务站,以后有报废手续齐全的旧件优先送服务站。
江海平蹲在石板上看那半张旧报纸。
铅笔字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陈”字,大概是当签名用。
他把旧报纸折好放进口袋,从带鱼堆里拿起一条翻过来看了看鱼鳃,又放回去。
“带鱼阿光拿去灶屋。虾皮给老孙头留着。”江海平站起来。
把记帐本翻到旧货渠道那页,在旁边加了一行:旧货铺陈老板,白沙口。
以后旧件来源登记写全名。
他合上本子放进工装口袋,手碰到那半张旧报纸。
旧报纸上密密麻麻记了快一整年了,从洪老三冬至前还一半,到老陈年前还清,到团体第二,到借用应急铜垫片,到专题研究十五条。
他把旧报纸往口袋里塞了塞,靠着枇杷树干看丁海峰把带鱼搬进灶屋。
林秀娥正从灶屋门口端出搪瓷盆,盆里是刚调好的桐油灰。
集中检修结束了,她把捻缝工具包放回石棉瓦棚子里,凿子刃口拿棉纱蘸了桐油擦了一遍,卡尺合拢放回盒子里。
邱长海送的那两枚核桃她一直放在工具包最上面,隔着布面能摸到两个圆鼓鼓的凸起。
她看见丁海峰抱着带鱼进来,把搪瓷盆放在灶台上,接过纸箱。
“带鱼新鲜。中午煎几条。”林秀娥把带鱼一条条拿出来排在搪瓷盘里,鱼鳞银闪闪的,沾在手指头上甩不掉。
她从灶台底下拿出盐罐子,盐罐子里还有大半罐粗盐,是过年时候买的。
她捏了一小撮盐撒在带鱼上,鱼皮上的银膜被盐粒一激,微微缩了一下。
阿海从车间里跑过来,蹲在灶屋门口看林秀娥煎带鱼。
铁锅里的油是过年熬的猪油,已经凝成白花花的一层,锅铲铲了一块放进锅里,油慢慢化开,滋滋响。
带鱼段下锅,焦香味顺着灶屋门缝往外飘。
阿海吸了两下鼻子。
“带鱼哪来的。”
“旧货铺陈老板送的。”丁海峰靠在灶屋门框上。
“旧货铺还送鱼?”阿海歪过头。
“服务站还垫片的时候每一块都擦干净、拿油纸包好,还写了归还日期。人家觉得服务站做事规矩。”江海平从枇杷树底下走过来,蹲在灶屋门口的石阶上。
煎带鱼的焦香味越来越浓,带鱼皮在油里慢慢变成金黄,边缘有点焦,林秀娥拿锅铲翻了个面。
中午吃饭的时候,灶屋门口的石板上摆了一圈搪瓷缸子。
带鱼煎得外焦里嫩,每人分了两段。
阿海把带鱼段夹起来吹了两下,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哈气。
阿光端着缸子坐在碎贝壳围圈边上,拿筷子把带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石板上。